“東邊雲梯掀了！”
“右邊！右邊漏了一個！”他的聲音在喊殺聲裡碎成一片片，但該聽見的人都聽見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號角聲終於停了。
城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潮開始往後退。
先是前陣的刀盾兵後撤，然後是弓箭手收弓列隊離開，最後是那幾架投石車被慢慢拖回去，有一架被滾木砸斷了輪軸，扔在原地沒管。
退去的速度很慢，隊伍鬆散，有人互相攙扶著走，有人連武器都丟了。
趙高站在城牆後方那個他待了整夜的位置上看著那片人群往遠處退去，看了很久。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他身前的牆垛和他身後那面破旗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身邊那些守兵們也站著、坐著或躺著，沒有人追，沒有人喊，沒有人歡呼。
所有人只是看著那片越退越遠的背影，像是在等一個什麼訊號。
趙高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城垛邊，把兩隻手搭在滿是豁口的磚面上，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嘶啞得像在砂紙上磨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們贏了。”
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
趙高又吸了一口氣，這回聲音更大了些，帶著一整夜廝殺的疲憊和沙啞，但穩住了：“松山城守住了。”
還是沒有人說話。但有人開始哭了。一個跪在城牆角落裡的年輕兵先發出第一聲嗚咽，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哭聲從各個角落裡響起來。
馮宴靠在不遠處的牆根上坐著，臉上血汗糊了滿臉，腿上那塊布已經被滲出來的血重新染成了深色，他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也咧嘴笑了一下，笑著笑著就別過臉去了。
城下帥帳那邊，趙廣走出來站在帳門口，抬頭往城牆上望，沒有上來，就那麼遠遠地站了一會兒，肩膀鬆了下來，長長地出了口氣。
“清點人數。”趙高撐了一下城垛站直了，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各段報傷亡，核實清楚。”
結果報上來的時候已經是當天傍晚了。趙高坐在帥帳裡，面前攤著一張沾了血漬的草紙，上面歪歪扭扭地記著數字。
他把那幾個數字看了三遍，最後落在總數上，我方陣亡一萬四千餘，重傷六千餘。合計減員兩萬掛零。
楚軍那邊留下的屍體和拖走的加起來，大約四萬餘。兩次戰役合計，楚軍七萬還剩一萬出頭，我方十三萬還剩十萬出頭。馮宴的傷不重，大夫說將養一個月能好全。
趙廣坐在他對面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三萬人。兩次沒了三萬人。”
趙高把那張草紙折起來收進懷裡，沒有接話。
帳裡安靜了一會兒，他開口說了第一句正事：“報捷的文書今晚就寫。就說松山城防禦戰大獲全勝，殲敵六萬有餘，殘敵不足兩萬倉皇北逃，短期內無力再犯。”
他頓了一下，抬頭看了趙廣一眼，“同時要兩樣東西：糧草，和招兵的旨意。”
趙廣眉頭一擰：“招兵？”
趙高階起桌上的湯碗喝了一口，嚥下去之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帶著一種打完之後才有的鬆弛和認真：“父親，咱們還有三十七座城要收回來。不招兵，靠什麼打？
這些人守城守得下來，但打出去靠的是人，是糧。糧草催朝廷送，人得咱們自己招。這道摺子我寫，您署名，加急遞回去。太子那邊會替咱們說話的。”
趙廣沉默了一下，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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