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報送到京城的時候，是一個下雨的午後。
六百里加急的驛馬從北門直馳入城，馬蹄踏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泥水，沿途行人紛紛閃避。
送信的小校渾身溼透，從馬上翻下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了，被宮門口的值衛一把扶住，他喘著粗氣把懷裡的報捷文書掏出來，油布裹了三層，拆開來裡面還是乾的。
文書一路遞進了御書房，皇帝正批著摺子，聽見內監稟報說松山城大捷，手裡的硃筆停了一瞬，接過來看了一遍，又一遍，擱下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擱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但這一個字讓滿屋子的內監和侍讀都鬆了一口氣。
當天傍晚訊息傳到了東宮。太子燕仁諸正在書房裡翻著一本賬冊，他看了三天了，越看眉頭擰得越緊。
戶部撥給邊關的第二批糧草原本已經籌措得差不多了，但半個月前南方一場大澇，淹了三個州府的秋糧，河堤沖垮了兩處，災民湧出來十幾萬，朝廷上下一合計，那批糧草就改了方向，南下了。
太子當時在御書房裡站了一整個下午想替邊關爭一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南邊災民確實在餓著，他沒法說“別管他們先緊著打仗”。
但他的心一直懸著：邊關十三萬張嘴，原本靠的就是那批糧，如今糧沒了，趙高和趙廣那邊靠什麼撐？
捷報傳來的那一刻他手裡那本賬冊啪地合上了。
他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兩圈，又把捷報抄本要過來自己看了一遍，報捷的措辭寫得很剋制，沒有誇大傷亡也沒有渲染苦勞，就是乾乾淨淨地把戰果和損失列清楚了。
末尾加了兩行小字：糧草告急，乞朝廷速撥。另，擬就地招兵以補損耗，請旨定奪。
太子把那兩行小字看了三遍，目光在“招兵”兩個字上停得尤其久。
他把抄本摺好放進袖中，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雨，忽然轉頭吩咐身邊的侍從：“明早的朝會，替我準備一身素色朝服。”
侍從應了，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跟李公公說一聲，明早我第一個遞牌子。”
第二天早朝，殿裡的氣氛比前些日子鬆快了不少。捷報的事昨晚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幾個老臣進殿的時候臉色明顯帶了笑意，見了面互相拱手道喜。
皇帝升座的時候嘴角也在上揚。太子站在這邊文官班列之首，袖子裡揣著那份捷報的抄本，脊背挺得比往常更直了幾分。
議事剛開始還算順當，先是由兵部把捷報的主要內容當堂讀了一遍，殿內一片讚頌之聲，連平日裡最愛挑刺的御史都沒挑什麼毛病。
皇帝坐在上頭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從頭到尾只說了兩句，一句是“趙廣父子有功”，一句是“擬賞，該升的升，該賞的賞”。
一切看著都往好的方向走。
然後太子出列了。
“父皇，兒臣有一事奏稟。”太子往前邁了一步，拱了拱手，聲音沉穩平和，“捷報中趙廣請旨就地招兵以補戰損。兒臣以為，此議甚妥。
松山城新勝，士氣正盛，此時招兵既能快速補充兵力，又可借勝仗之勢吸納當地青壯。邊關要收復失地，人是最要緊的。請父皇准奏。”
他話音才落，對面文官班列裡三皇子燕煦便出列了。
三皇子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長袍，腰間繫著青玉帶，面容溫潤，步子不疾不徐，出來先對皇帝拱了拱手，又側身對太子微微頷首，禮數週全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父皇，兒臣以為此事須從長計議。”三皇子的聲音不高不低，聽著就像在跟人商量家常，“太子殿下所言士氣正盛、趁勢招兵，道理是不錯的。但兒臣斗膽多問一句，招兵的糧從何來？如今戶部糧庫何如，在座各位大人比兒臣清楚。
兵招來了要吃飯，吃了飯要操練，操練完要發餉。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實實在在的糧。邊關勝仗是喜事，兒臣也高興。但高興歸高興，不能因為打了勝仗就把後頭的事想簡單了。”
他說完微微一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戶部尚書一眼，又收了回來，語氣依舊和煦：“再者說，趙廣將軍在摺子裡說的是“擬招兵”，並非“急招兵”。既然是擬，那便容朝堂再議一議章程，從長計議總不會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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