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設在御花園東側的一間暖閣裡,地方不大,窗子朝南敞著半扇,能望見園子裡那幾棵落了葉的老槐。
陳景和坐在主位,沒有穿朝服,換了一件玄色家常袍子,袖子捲了半截,露出一截手腕。
趙高坐在他對面,隔著三尺寬的案几,案上擺了五六碟菜,還有一壺溫著的酒,酒氣淡淡的,被暖閣裡的炭火一烘,滿屋子都是米酒的甜香。
陳景和給趙高斟了一杯酒,動作隨意得像在給自家晚輩倒茶。趙高雙手接了,沒有急著喝,端起來聞了聞,放下。
“十座城的事定了。”陳景和先開口,聲音比在朝堂上鬆了不少,像卸了一層東西,“歲貢也簽了。你回去好交差,朕這邊也算把事情了了。只是……”
他頓了一下,端了酒杯喝了一口,擱下來時杯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朕心裡多少有點不舒服。你一個十七歲的小子站在朕的朝堂上,把朕的人一個一個說安靜了,朕坐在上頭看著,像是看自家養的雞被人一隻一隻提走了,還沒法攔。”
趙高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嚥了,才接話:“陛下若真想把臣摁住,陛下有得是辦法。臣進殿的時候看見門口四個帶刀的侍衛,腰上的刀都是開了刃的。陛下若不想談,臣這會兒大約已經在牢裡寫悔過書了。”
陳景和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但那聲哼裡沒有多少怒意,更像是一個長輩被人說中了心思之後的掩飾:“你倒是知道。”
“臣知道。”趙高放下酒杯,語氣收了些玩笑的意思,“陛下讓臣站在殿上說了那麼久,是因為陛下自己也想聽。臣說的那些話,什麼楚文王什麼楚莊王,陛下心裡早就想過了。
陛下只是借臣的嘴把那些話說出來給滿朝文武聽。韓將軍他們要的是面子,周丞相他們算的是賬,陛下想的是人心。臣幫陛下把這句話遞出去了,陛下才好順水推舟。”
陳景和夾了一筷菜放進嘴裡嚼了,慢慢嚥下去,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接話。
暖閣裡安靜了一會兒,炭火偶爾嗶剝一聲,窗外的老槐枝影在風裡微微晃著。
趙高等了兩息,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度,誠懇得像在跟一個長輩說體己話:“陛下,臣說句不該說的話,您覺得憋屈,是因為您覺得割了城就是輸了。
可臣替您算過另一筆賬。胡趙將軍回來了,他帶的那二十年的軍心回來了。楚國將士看見陛下為一個敗將肯割十座城,他們以後替您打仗的時候心裡是踏實的是暖的。
您買回來的不是胡趙一個人,是楚國軍營裡那二十萬雙眼睛裡的光。這筆賬,十座城買得值。
臣回去之後,大燕朝堂上有人問起,臣會說,楚國陛下不是割地求和,楚國陛下是以退為進,拿十座城換了一張二十年不戰的和約,騰出手來整頓內政。二十年之後誰強誰弱,還說不準呢。”
陳景和抬起頭看他。趙高這番話說的不卑不亢,底下那層“我替你把臺階鋪好了”的意思擺得明明白白的,但沒有半點邀功的意味。
陳景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把那壺酒拎起來又給趙高斟了一杯,這次斟得比方才滿了一些,酒液在杯沿上微微凸著,像要溢位來又沒溢。
“你這個人,”陳景和把酒壺擱下,聲音裡那層憋屈薄了七分,換了一種更松的東西,“以後若在大燕呆不下去了,來楚國。朕給你一個官做。不比你現在那個差。”
趙高雙手端起那杯滿斟的酒仰頭喝了,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碰著案面輕輕一聲,他笑了笑:“陛下這個話臣記住了。不過臣在大燕待得還行。等臣哪天被朝堂上的人擠兌得寫不出文章了,再來投奔陛下。”
陳景和這回是真的笑出來了,笑聲在暖閣裡輕輕蕩了一下,被炭火的暖意託著,散得很輕很緩。
他擺手叫內監又添了兩個菜,夾了一塊炙肉放進趙高碗裡,說:“吃。這是郢城最好的廚子做的,你在邊關吃不到的。”
趙高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塊肉,拿起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抬頭認真地說了一句:“陛下,這個真比臣那兒的伙頭兵做得好。臣回頭走的時候能不能跟您討個方子,回去讓伙房照著做。”
陳景和瞪了他一眼,嘴角彎著。
那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窗外的天色從午後明亮漸漸轉成暮色的暗沉,暖閣裡的燭火被內監點上來了,炭火續了一次,又續了一次。
趙高走的時候陳景和送到暖閣門口就停了,負著手站在門檻後面,看著趙高穿過園子往宮門方向走。
那個穿月白袍子的背影在暮色裡窄窄的一條,走得穩穩當當的,經過那棵老槐樹時腳步沒有停,樹影從他身上滑過去,像一頁紙被風吹著翻了一面。
陳景和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直到那個背影出了宮門看不見了,才轉身回了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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