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河水涼得刺骨。
五個水兵從上游下了水，趙高蹲在河岸邊的蘆葦叢裡看著他們滑進河面。
領頭那個外號叫泥鰍，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松山城外漁村長大的，水性好得能在水底下睜著眼摸魚。
下水之前他回頭衝趙高呲了一下牙：“將軍，我要是把水門鋸開了，回來您給我換雙新靴子，這雙進水了。”
趙高蹲在蘆葦叢裡，壓著聲音回了一句：“給你換兩雙。一雙穿一雙供著。”
泥鰍嘿嘿一笑，一縮脖子就沒了人影。另外四個跟在他後頭悄沒聲息地潛進水裡，五個人像五條黑魚一樣融進了水流，水面上只剩幾道細紋在暗夜裡散開，然後什麼都沒了。
趙高手心裡攥著一根細麻繩，另一頭系在泥鰍手腕上。繩子一直穩穩地繃著朝下游走，說明他們在勻速潛行，沒有遇到障礙。
河岸上蟲子在叫，遠處的潼關城牆上火把亮著，哨兵的影子隔一會兒晃過去一個。趙高數著那些影子換防的節奏，嘴裡低聲念著：“過一個，兩個，三個……”
繩子忽然停了。趙高的手腕猛地一緊，他屏住呼吸停了片刻，繩子沒有動。
過了大約十幾息，繩子輕微地晃了晃，那是泥鰍在摸水門的鐵柵欄。緊接著繩子連拽了三下，不緊不慢的，是約定的“摸著了”的訊號。
趙高鬆開繩子，往後退了半寸，趴在蘆葦叢裡繼續盯著南城牆的方向。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泥鰍他們從水門鑽進去，摸過暗渠，找到南牆內側那道小門，把門開啟。如果他算對了，一炷香之內南牆內側會有火光閃起來。
那炷香的時間趙高是掰著手指頭數過去的。他趴在河岸上，臉貼著溼冷的泥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潼關南牆根底下那道黑沉沉的暗影。
河裡的水嘩嘩地流著，他後脖頸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趴了一隻螞蚱，他也沒伸手去趕。
然後南牆內側亮了一團暗紅色的光，像有人用袖子捂著火摺子點了一把溼草，光亮了短短兩息就滅了。
緊接著第二團光在更靠西的位置亮起來，又滅了。第三團光從靠近小門的位置閃出來，滅了之後沒再亮。
三團光，一字排開。趙高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伸手拍了一下身後傳令兵的肩膀：“箭，三支，連射，給北面的訊號。
”傳令兵立刻舉弓，三支裹了闇火油的箭依次射上半空，在夜空中劃出三道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北面幾里之外，馮宴看見那三道暗光的時候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低聲罵了一句：“操！成了！”
他轉身朝身後黑壓壓的陣列一揮手，“準備！刀子都給我攥緊了！待會兒看見城頭火起，往前衝！誰跑慢了老子踢他屁股！”
陣列裡有人悶悶地笑了一聲，又壓住了。
趙高帶著三百接應的人蹚過齊腰深的河水，第一個鑽進那道水門。水門洞窄小得只能容一個人弓著身子往裡鑽，他鑽進去的時候肩膀卡了一下，硬擠過去，進了暗渠才直起腰來。
暗渠裡一片漆黑，腳下是溼滑的青苔和沒過腳踝的汙水，他扶著牆走了幾步，拐過一個彎，忽然看見前面有黃光，泥鰍舉著一支不知道從哪兒摸到的火把站在暗渠出口處，渾身溼透，滿臉的水珠，看見趙高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將軍，小門開了。鐵柵欄鋸了三根，我手都磨出泡了。”
趙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傷了嗎？”
泥鰍抬起左手給他看，虎口磨掉了一塊皮，紅絲絲地往外滲血，但不是什麼大傷。
泥鰍渾不在意地把手往溼衣服上一蹭：“不礙事。將軍您新靴子別忘了啊。”
趙高笑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忘不了。回去給你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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