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沒有接話。他看著遠處城中心帥帳的方向，燈火還亮著，胡趙大概正在裡面重新畫防守的圖。
這個人打了二十年仗，臨到陣前被人從水門裡摸進來端了南牆，換了別人早就軍心大亂了。
可他用了一個晚上就把陣線重新拉平了，南北兩條線都守得穩穩當當的。
四天之內要拿下潼關，趙高覺得這事比他想的難。
第二天，胡趙親自帶人反撲南城牆。他的打法很刁，正面一隊人壓過來吸引趙高的注意，另一隊人從側面的民房頂上架了木板搭過來，試圖從半空切入城牆。
趙高蹲在垛口後面盯著那些民房頂上的動靜，忽然看見幾塊木板正在屋頂之間緩緩往前伸，他立刻喊了一聲：“弓手！西側房頂！射！”
箭雨撒過去的時候木板上的人翻了幾個下來，但後面還有人繼續往前爬。那天打到了天黑才停手，雙方互射了將近兩個時辰，趙高守住了南牆，但人手又折了一大批。
第三天晚上趙高和馮宴在城牆根底下碰了個頭。馮宴滿臉灰土，眉毛被火燎了一截，額角上一道口子用布條胡亂纏著。
他見了趙高第一句話就是：“北面城門我砸了三天了，他孃的胡趙在門後面堆了三四層沙袋，砸穿一層補一層，砸了半天白砸。”
趙高靠著牆根坐著，手裡攥著一根草莖在地上漫無目的地划著，開口的聲音有點啞：“我在南面也推不動。他在巷道口布了兩層刀盾兵後面還有一層弓箭手，我衝進去多少人都是填。”
馮宴沉默了一會兒，一屁股坐在趙高旁邊的地上，仰頭看著天，夜裡沒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
他忽然說了一句：“咱們打了四個月了。從松山城一路打到這兒。臨了最後一座城，死磕成這樣。”
趙高把草莖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換個打法。我讓人從南牆內側往外鑿牆，鑿個缺口出來，繞過巷道的封鎖。你明天在北面再猛攻一波，把他的兵全吸到北面去，我這邊鑿開了直接往裡切。”
馮宴側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灰撲撲的看不清楚表情，但聲音比方才硬了一點：“你鑿牆要多久？”
“一天。從昨晚就開始鑿了，明天下午應該能鑿穿。”
馮宴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低頭看著趙高，忽然伸手在他頭頂拍了一下，拍得很重：“行。明天北面我給你把這口氣吊住。你那邊鑿穿了喊一聲，我這邊就往裡壓。”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自己別往前衝，你那個身手衝進去也是填。”
趙高衝他擺了擺手。馮宴的背影消失在城牆拐角的黑暗裡，腳步篤篤的，走得又快又沉。
第四天下午，南牆內側那段薄牆被從裡面鑿穿了。
泥鰍是第一個從缺口鑽出去的人，他鑽出去之後回頭衝裡面喊了一嗓子：“通了！出來！”趙高站在缺口後面看著人潮從那個口子湧出去，從側面切入了城內的巷道，繞開了胡趙布在正面的封鎖線。
南面的人終於從城牆根底下那片狹長地帶裡釋放了出來，像水從堤壩的裂縫裡往外湧，剛開始是涓涓細流，很快就成了潮。
北面的馮宴在同一時間發動了最後一輪猛攻。北城門被投石車砸了三天之後終於穿了半扇門，大軍從門洞裡擠進去。
兩路人馬一南一北同時滲入城中，楚軍被兩面擠壓，中間的陣線開始一條一條地繃斷。
有人仍在拼死抵抗，有人丟了兵器蹲在了牆根底下。城內的街道上到處是奔跑和喊叫的聲音，分不清是燕軍還是楚軍。
胡趙被俘是在城中心偏西的一條巷子裡。
他被馮宴的人截住的時候身邊只剩了幾十個親兵，巷子兩頭的出口都被堵死了。
他背靠著一面牆站定了，手裡的劍還握著，劍刃上有一道淺淺的豁口，是方才砍斷了一根槍桿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巷子兩頭堵著的人，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柄豁了口的劍，然後把劍插回鞘裡，對身邊最後一個還在舉刀護著他的親兵說：“放下吧。打到這裡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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