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報送抵京城的時候是臘月初七，天陰沉沉的，北風捲著細雪粒子往人的領口裡鑽。
六百里加急的驛馬從北門衝進來的時候，馬身上結了一層白霜，呼哧呼哧地噴著白氣，送信的小校連滾帶爬地翻下馬，腿軟得幾乎跪在了宮門口。
摺子一路遞進了乾元殿，遞到了早朝正開到一半的皇帝手上。
皇帝接過來拆開的時候，滿朝文武都看著他的臉。他先看了第一頁，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表情。
翻到第二頁的時候，那點微動也沒了，整個人定在那裡，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忽然把摺子往龍案上一擱，抬起頭來，聲音平平地說了一句：“潼關克復。三十七城盡收。”
殿內安靜了一瞬，有大臣當場拱了手喊“陛下聖明”，有武將捶了一下胸口喊“打得好”，有文官湊在一起低聲議論，整個乾元殿前前後後響成了一鍋粥。
兵部尚書的鬍子翹得老高，連平日裡最愛擺架子的御史大夫都忍不住點了點頭。
皇帝坐在龍椅上，任下面熱鬧了一會兒，才抬手往下壓了壓。
殿內漸漸安靜下來之後，他拿起那份摺子又翻了翻，翻到後面某一行的時候，目光忽然停住了。
“胡趙被俘。”皇帝念出了這四個字，聲音不大，但殿內的人全都聽見了。
太子出列一步，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拱手道：“父皇，胡趙乃楚國第一將，此人被俘，楚軍失了主帥，失了軍心，等於斷了一臂！此乃大捷中的大捷！”
皇帝沒有說話。他手指頭捏著摺子的一角，指腹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目光從摺子上抬起來，落在殿內某處虛空中停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語氣跟方才不太一樣了，方才的平淡裡多了一層別的什麼東西，像是一盤棋走到中途忽然發現了一顆被自己漏掉的子。
“胡趙在手，楚國就該掂量掂量了。”
皇帝把摺子放下來，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他們最能打的將軍被咱們抓了，現在是他們坐不住。朕可以拿這個人跟他們談條件。”
殿內又安靜了一瞬。有人已經反應過來了，拿敵國主帥做人質換利益，這是用兵之後最划算的一步。
果然打仗只是前半截，後半截才是真正見斤兩的地方。
太子立刻接了話：“父皇聖明。兒臣以為，當選派得力文官前往楚國談判。胡趙分量夠重，可換城池、換歲貢、換邊關安穩。此事宜早不宜遲，趁楚國朝堂尚未穩住陣腳，先聲奪人。”
皇帝點了點頭，目光在滿殿文武的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在挑人。
他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正要開口點人，對面文官班列裡，三皇子燕煦出列了。
三皇子今天穿了一身玄青色朝服，襯得面色愈發溫潤如玉。
他出列的步子不疾不徐，先朝皇帝拱了拱手，又側身對太子微微頷首，禮數週全到了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父皇，兒臣有一人舉薦。”三皇子的聲音不高不低，溫溫和和的，像是在聊家常。
皇帝看了他一眼：“說。”
三皇子微微笑了一下，開口的聲音帶著一種誠懇的、為朝廷著想的調子：“趙高。趙將軍之子，新科狀元出身，文采斐然，口齒伶俐，又在邊關打了大半年的仗，對楚軍上下的情況瞭如指掌。
此番談和，派他去最合適不過。一則他熟悉邊關事，對楚國虛實心中有數。二則他出身科甲，又是狀元郎，代表朝廷與楚國談條件，禮數上不辱國體。三則……”
他微微一頓，笑容更誠摯了些，“他是此次克復潼關的首功之臣，讓他去談，楚國那邊也知道分量。”
太子站在旁邊聽著，眉頭開始慢慢地皺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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