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句聽上去都是在為趙高請功、為朝廷舉賢。
但太子聽出來了,三皇子把“拿下胡趙”和“跟楚國談條件”這兩件事擰在了一起。
意思很明確:城是你趙高拿的,胡趙是你趙高抓的,現在談和的事也該你去。談成了是你分內事,談不成了就是你無能。
太子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父皇,兒臣以為此事尚可斟酌。趙高雖然有功,但畢竟年輕,談判之事牽涉重大,稍有不慎……”
三皇子溫和地接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太子殿下您多慮了”的從容:“太子殿下所言極是,談判事大,確實不能輕率。可正因為事大,才更該派一個真正瞭解邊關、瞭解楚國的人去。
滿朝文官誰去過邊境?誰見過胡趙?誰跟楚軍正面打過仗?也就趙高一個人。若派個沒出過京城的文官去,連對面楚國使臣的底細都摸不清,那才叫輕率呢。”
這話說得太漂亮了。
皇帝在上頭聽了,手指頭在龍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從三皇子身上移到太子身上,又從太子身上收回來。他沉吟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就趙高吧。”皇帝的語氣不冷不熱,像是定了一件不大的事,“讓他去談。胡趙在手,楚國那邊不傻,知道輕重。他要什麼給什麼,朕給他開這個口子,十座城池,三年上貢。談成了,朕給他記大功。談不成……”
他頓了一下,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只是擺了擺手,“讓他去辦。”
太子心裡“咯噔”一聲。十座城池。
他知道皇帝這是在給趙高壓擔子。不,這哪裡是壓擔子,這是在把趙高架在火上烤。
十座城池對楚國來說寸土寸金,人家憑什麼一口氣割給你十座城?就憑你抓了他們一個將軍?哪怕是最能打的將軍,也值不了十座城。這個數開出來,擺明了是讓趙高去碰壁的。
談攏了是意外之喜,談不攏就全是趙高的責任,楚國若因此出兵報復,趙高就是全天下的罪人。
太子退回了班列。他低著頭,袖底的手攥得指節發白。他朝三皇子的方向瞥了一眼,三皇子正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面上一派溫潤平和,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地含著。
太子忽然覺得一陣發冷,三皇子這步棋走得陰,明面上舉薦有功之臣,暗地裡把人推到懸崖邊上。
朝會散了之後太子走出乾元殿,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雪花從灰濛濛的天上落下來,細碎碎的,落在他的肩頭和袖口上。
他站了片刻,對身後的侍從低聲說了一句:“回宮寫封信,用最快的暗線送到邊關去。告訴趙高,十座城是三皇子替他爭來的恩典,讓他心裡有個數。”
聖旨到邊關的時候,已經是臘月十八了。
那天天晴得挺亮,但冷得厲害,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趙廣正在潼關城裡的臨時帥帳裡看一份城防修繕的冊子,聽見外面馬蹄聲響,掀簾子出去一看,是朝廷的傳旨太監到了,後面跟著一隊護衛,個個裹著厚棉襖,臉上凍得通紅。
聖旨唸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前面一大段都是誇功的,收復失地、克復潼關、俘獲敵將、揚我國威,辭藻堆得山高。
趙廣跪在帥帳外面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膝蓋底下墊著一塊他隨手從旁邊扯過來的破氈子。
趙高跪在他旁邊,也是一臉平靜,偶爾抬眼看一眼傳旨太監手裡的那道黃絹,又垂下眼去。
聖旨唸到後面,太監的聲音微微提了一下:“……茲命趙高為談判使臣,前赴楚境,持胡趙為質,議和息兵。所請條件:歸還大燕城池十座,歲貢三年,歲貢之數由趙高酌情而定。事成之日,朕不吝厚賞。”
趙廣的脊背微微繃了一下。他看見趙高跪在那裡紋絲不動,連眉眼都沒抬一下,但他自己肩膀上的肌肉已經緊了。
傳旨太監唸完了聖旨,把黃絹卷好遞過來的時候笑眯眯的,說了一串“趙將軍父子勞苦功高”之類的場面話,又特意單獨拍了拍趙高的肩膀:“趙大人年輕有為,陛下可是把最大的差事交到您手上了。
咱家在京裡頭就聽說了,這可是三皇子殿下在朝上力薦您的,說您能文能武,舍您其誰呢。”他笑呵呵的,說完就領著護衛下去歇腳喝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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