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拉了張凳子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聽父親說完了才開口，聲音不急不躁：“三皇子舉薦的我。”
趙廣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更難看了：“他舉薦的？他舉薦你能有好心？”
“當然沒有好心。”趙高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這我早就想到了”的從容，“他舉薦我去談和，談成了是他的舉薦之功，談不成就是我的無能。
而且他算準了十座城楚國不可能答應，我談不下來就變成全天下的罪人。萬一楚國覺得咱們開價太狠惱羞成怒重新出兵，那就全是我的鍋。”
趙廣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筆架上的筆都蹦了一下：“那你還要去？！”
“去。”趙高的語氣平平的，但底下有一種很穩的東西，“不去就是抗旨。況且我去了，才有機會把這個局翻過來。
三皇子把棋下到了這個地步，我要是不接，那這場戲就太沒意思了。”
趙廣盯著自己的兒子看了好一會兒，腮幫子的肌肉咬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低下來：“你有多大把握？”
趙高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袖子裡掏出那封太子密信，攤開放在桌面上，信上把朝會上三皇子舉薦他的經過寫得很清楚，連三皇子的原話都默了一兩句。
趙高把信看了一遍，摺好收回去，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對上趙廣的眼睛。
“十座城，一座都不能少。”
趙廣的手頓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說十座城就是十座城。”趙高的語氣沒有什麼起伏，像在唸一道已經算過三遍的賬，“陛下聖旨裡寫的條件，我一個字都不會改。十座城池，一座不少。三皇子等著我討價還價回來捱罵，那我就把原價拿回來，一個子都不讓。”
趙廣的眉頭擰成了川字，但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他發現自己兒子臉上那份表情跟說“明天去趟武安”差不多，鎮定得像在安排一件已經定了的事。
“你憑什麼覺得楚國肯給十座城？”趙廣終於問出了那個他最想問的問題，“胡趙再能打，楚國能為了一個將軍割十座城？這是他們的國土。”
“楚國當然不肯。”趙高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點“所以我才要替他們算這筆賬”的意思，“但楚國不肯割城，是因為他們覺得城比胡趙值錢。
我要做的是讓楚國朝堂上的人明白，胡趙值不值十座城，不取決於胡趙本人，取決於大燕沒有胡趙之後會不會繼續往北打。”
趙廣一怔。
“我這一個月收了三十六座城，最後一座潼關花了四天。楚國人知道我手底下有二十萬兵，知道我能從水門摸進潼關，知道我連胡趙都能抓。那好，我現在告訴你，你如果不把十座城還回來，我就繼續打。
你楚國最硬的城我拿下來了，你最能打的將軍被我逮了，你現在拿什麼擋我第二次？”
趙高的手撐著桌面，身子微微前傾，語速不快但一字一字很清楚，“我手裡拿著的是“我已經贏了”的底牌，不是胡趙這個人。
胡趙只是那張底牌上印著的字罷了。楚國朝堂上那幫人最怕的是我把二十萬人往北再推兩百里。到那時候他們丟的就不止十座城了。”
趙廣坐在那裡聽了很久。他慢慢靠回椅背裡，盯著趙高看了好一會兒，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但語氣裡那種焦躁已經褪了大半：“你算過楚國那邊主和派和主戰派誰嗓門大？”
“派探子去了。”趙高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張畫了線分了派的紙，“楚國朝堂分三撥人。主戰派嗓門最大，但他們的底氣是胡趙。胡趙一倒，主戰派沒了旗杆子，說話就虛了。主和派本來就被壓著，現在胡趙被抓了，他們正好跳出來說“當初說不打不聽，現在呢”。
中間派看風向，誰贏他們跟誰。我只要讓中間派覺得大燕還能再打，他們就會跟主和派站在一起。三撥人裡兩撥壓一撥，楚國皇帝想不鬆口都難。”
趙廣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另一個問題：“那三年上貢的事呢？聖旨裡也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