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伸手端過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上貢的事不急。到了談判桌上再說。城池是硬骨頭,先啃骨頭。等城池談下來了,上貢的數目反而好商量,到時候我手裡已經攥著十座城了,楚國那邊的心態會比現在軟得多。
他們丟了城,總得拿點別的東西回去交代。我給他們在上貢的數字上鬆一鬆口,兩邊各退半步,事情就成了。”
趙廣聽到這裡忽然悶悶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你連楚國那邊怎麼回去交差都算進去了。”
“談判就是算人心。”趙高坐回去端起了茶碗,“算對面的人想要什麼、怕什麼、回去怎麼跟底下人交代。這些事算明白了,十座城就不是獅子大開口,是合情合理。”
趙廣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趙高身邊,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像要把什麼東西摁進趙高肩膀裡。
他站了兩息,轉身走回了自己那半邊桌案後面坐下,拿起筆翻開一本城防冊子低頭看了起來,沒有再說話。
但他低頭看冊子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是彎著的,雖然壓得快,但趙高看見了。
第二天一早,趙高的探子分三路出發了。一路扮成商販往楚國邊境的集市走,一路以送降書的名義光明正大進楚境傳話,還有一路走的是暗線,從戰俘營裡挑了兩個楚軍軍官。
給了他們一個選擇:要麼替趙高往楚國朝堂遞一封信,遞到了就放他們回家。要麼繼續在營裡待著等到戰事結束。兩個軍官選了前者。
趙高把那封信寫得簡短客氣:“大燕使臣趙高,持胡趙將軍印信一封,求見楚國朝堂。欲議和談,請定時日。”
信裡不卑不亢,沒有提任何條件,甚至沒有用“割讓”二字。他只是說要談,要說的話見面再說。這封信由那兩個楚軍軍官帶回去,一路遞進楚國朝堂之後,那邊的主和派自然會替他探一探風向。
信送出去之後趙高站在帥帳門口看了一會兒夜色,遠處潼關城牆上的火把排成一排,安安靜靜地亮著。
身後趙廣走出來站在他旁邊,父子倆並肩站著看了一陣子,誰也沒有說話。
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一股冰雪化凍之後的溼氣,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趙廣先開口了,聲音低低的:“高兒,十座城,楚國那邊真要是不答應……”
趙高沒有轉頭,目光還看著遠處那些火把。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落在夜風裡:“父親,他們不答應,我就打。我以前手裡只有松山城的時候都能打到潼關來,現在我手裡有三十七座城、二十萬兵、還有胡趙。
楚國比我更怕我再打。他們那個朝廷現在最怕的已經不是丟了十座城了,是丟了十座城之後我還會不會要下一座。所以他們一定會給。哪怕心裡罵著娘,也會給。”
他說完偏過頭來看了趙廣一眼,嘴角彎著,眼裡有火把光的倒影,晃晃的、亮亮的:“三皇子把我推到火坑上想燒死我。那我就從火坑裡端一碗炭出來給看!”
趙廣看著自己兒子的臉,在夜色和火把光之間那張臉上帶著一種很薄很薄的笑,但那笑底下壓著的是整整齊齊的、已經算好了的東西。
趙廣沒有再說什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轉身回了帥帳。
趙高一個人又站了一會兒。遠處潼關城上的旗被風吹得展開又合上,反反覆覆的,旗角拍著旗杆,發出啪啪的輕響,像有人在遠處一下一下地鼓掌。
趙高聽了片刻那些聲音,伸手攏了攏衣領,也轉身回了帳裡。
桌上那盞燈還亮著。他走過去坐下來,攤開一張空白的紙,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四個字:楚國朝堂。
然後在這四個字下面畫了一條豎線,線左邊寫上“主戰”,右邊寫上“主和”,中間畫了一個圈標上“觀望”。他在三個詞下面分別留了空,等著探子回來之後一個一個地填。
寫完他把筆擱下,看了一會兒自己畫的那張簡圖,伸手把燈捻亮了一些,然後靠在椅背裡閉上了眼睛。
探子回來還要幾天。這幾天之內,他要先把自己腦子裡這盤棋再推演幾遍。
趙高的手搭在扶手上,指頭輕輕叩著木面,一下,兩下,三下,不急不慢的,像在敲什麼看不見的節拍。他閉著眼睛,嘴角那一絲笑意一直沒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