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踏入郢城那日,天陰著,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
他從邊關出來走了七天,沿途村莊安安靜靜的,道上偶爾有人看見那隊掛“燕”字旗的使團,遠遠停了腳看一看,便走開了。
趙高騎在馬上走得不緊不慢,經過一片田壟時勒了勒韁繩,偏頭對副使說:“他們這地犁得勻,起壟也正。”
副使姓孫,四十多歲的兵部文官,做事謹慎慣了,聽了這話汗都下來了,壓著嗓子道:“趙大人,咱們在楚國。”
趙高笑了笑,催馬往前走:“誇他們地好。”
郢城比他預想的安靜。楚國人在南城騰了一處驛館,院子不大,青磚灰瓦,牆根底下幾棵臘梅正開花,黃澄澄的花瓣在灰撲撲的天色裡格外亮眼。
趙高站在院子裡看了片刻,伸手摺了一小枝,拿在手裡轉了轉,低頭聞了一下,對孫副使說:“這個好,走的時候帶兩枝回去。”
孫副使張了張嘴又合上,轉身去安排行李了。
當天夜裡楚國宮中的燈亮了許久。
皇帝陳景和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擱著邊關送來的急報,大燕使臣趙高已至,攜議和國書及胡趙印信,候陛下示下。
紙底下壓著一張薄條,是探子從燕國那邊遞來的:大燕天子開口要十座城、三年上貢。陳景和看了三遍,把紙合上,對內監說了一句:“明日午後讓那個姓趙的來見朕。讓韓武和周平也在,朕要當朝聽他說。”
第二日午時,趙高跟著楚國禮官進了宮。他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外面罩了玄色披風,進殿之前在門檻外站了站。楚國用的是正殿,文武兩班列得齊整。
左邊武將一排,領頭的是韓武,膀大腰圓,鬚髮半白,手按著腰間佩劍站在那裡。
右邊文官一列,丞相周平站首列,瘦高個兒,面色清癯,手裡攏著一柄象牙笏板。幾十道目光在趙高踏進殿門的瞬間齊刷刷地壓過來。
趙高走進去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殿中站定,朝上首的陳景和拱手躬身:“大燕使臣趙高,見過楚國陛下。”
陳景和看了他兩息,開口的聲音不大但滿殿都聽得清:“趙高,你大燕要什麼條件才肯放胡趙回來?”
趙高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雙手奉上:“我朝陛下的意思是,歸還十座城池,另加三年歲貢。名單窩已擬好,請陛下過目。”
內監接了遞上去,陳景和展開看了一遍便放下了,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左邊武將列裡韓武第一個站了出來,靴子踏在磚面上震得嗡嗡響:“十座城?你大燕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胡趙將軍一個人,值十座城?”
趙高轉頭看向他,不躲不閃地接住了那道目光:“敢問將軍尊姓?”
“楚國兵馬副元帥韓武。”
“韓將軍。”趙高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本官讀過《左傳》,裡頭記了一件事,楚國先君楚文王伐鄧,鄧侯以美食美酒待之,文王心動了。
大夫卻勸他說:“鄧侯待將軍如此殷勤,為的是讓將軍不疑。將軍若心動,則楚國之危始於此。”後來文王不疑,回國之後鄧侯果然從背後捅了他一刀。
本官講這個故事,是想說,一個人值不值十座城,不是看他在賬面上能換多少東西,是看站在他身後的那些人夜裡睡不睡得著覺。
胡趙將軍在楚國帶了二十年兵,楚國將士看見他的旗心裡就踏實,因為他站在前面,大家知道仗打不輸。
本官若把人還回來,楚國將士心裡那口氣就續上了。十座城是本官替大燕要的,胡趙將軍是本官替燕國還的。
將軍覺得不值,本官可以理解。可本官若今日把胡趙將軍帶回去,將軍日後每逢北境有風吹草動,心裡那口氣還能不能續上?”
韓武瞪著他,嘴唇動了動卻卡住了。他看了一眼上首的陳景和,又看了一眼趙高那張不卑不亢的臉,悶聲哼了一下退回去了。退回去的時候靴子踏得比出來時輕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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