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開門見山：“仗打完了，城收回來了，歲貢也定了。邊關眼下太平，十幾萬大軍還擱在那兒，每年吃掉的糧餉是個大數目。”
他拿起那份駐軍底冊翻了翻，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朕欲裁軍。邊境留五萬足矣，其餘的裁撤，兵歸田，將歸京。你們的看法呢？”
太子心裡“咯噔”了一聲。
他往前邁了半步，開口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些：“父皇，邊關雖已停戰，但楚國元氣未傷，胡趙已經回去了，難保楚國不會緩過勁來重新南顧。
五萬兵馬守邊境，兒臣擔心太薄了。趙家父子征戰數月，將士用命才換來的太平，若驟然裁軍，恐寒了將士的心。”
皇帝沒有接話，目光轉向三皇子。三皇子微微上前，聲音溫溫和和的：“父皇，兒臣以為裁軍之舉甚妥。楚國已籤國書，二十年停戰，邊境短期內無虞。
十幾萬大軍駐在邊關，糧餉轉運耗費巨大，長此以往國庫吃不消。況且……”
他微微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了一層“兒臣是為父皇著想”的誠懇，“大軍在外日久，人心難測。兵權過重，對朝廷來說也不是長遠之計。”
皇帝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了一次。太子嘴唇動了動想再爭，但皇帝已經開口了：“朕意已決。邊境留五萬足矣，其餘裁撤。裁撤的兵士發還鄉銀，登記造冊，以後若有戰事再召回。邊關駐軍的主將由朕另行選派。”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跟方才一樣平，但底下那種“已經定了”的意思明明白白的，沒有商量的餘地。
太子站在那兒，袖底的手攥緊了。他聽見“主將由朕另行選派”那幾個字的時候喉嚨緊了一下，父皇要把趙家父子從前線撤回來。不，不止是撤回來，是要把趙高手裡那支從松山一路打到潼關的兵馬拆散。
十幾萬大軍，五萬留下，剩下的歸田的歸田、回京的回京，趙廣和趙高手裡再也攥不住這柄刀了。
太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了一眼父皇的神色，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皇帝像是沒看見太子的反應，目光落在面前那份邊關駐軍底冊上，忽然又開口，語氣比方才隨意了半分：“這件事總要有人去邊關盯著辦。裁軍、撤將、重新編營，路上糧餉的核算、兵士歸田的安置，都得有個人親自去看著。你們誰去？”
太子眼睛微微一亮。他往前邁了一步：“兒臣願往。邊關諸事兒臣熟稔，趙家父子那兒也好交代……”
他話沒說完，三皇子已經溫和地接過去了，聲音不大，剛好蓋住太子的尾音：“父皇，太子殿下怕是不便遠行。”
他側身朝太子微微欠了欠身，姿態謙和，但話裡的意思是直的，“太子殿下的側妃，兒臣若沒記錯的話，還有兩三個月就該臨盆了。
邊關路途遙遠，一去至少數月，太子殿下若此時離京，側妃那邊萬一有閃失……”他沒有把話說完，適時地停住了，姿態是一個為兄長著想的弟弟。
皇帝聽了這話，目光從底冊上抬起來，落在太子身上停了兩息。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三皇子說得有理。你側妃那邊確實快生了，你留在京裡。邊關的事讓你弟弟去。”語氣裡“就這麼定了”的意思很明確。
太子站在那裡，袖底的手攥得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裡。
他面上撐著得體的笑，低聲道：“父皇考量周全，兒臣遵旨。”他退回去的時候目光垂著，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父皇把他留在京裡，表面上是體恤他即將做父親，可他知道這不全是體恤。
裁軍這麼大的事，父皇選了三皇子去盯著辦，說明父皇對趙家父子的猜忌已經擺到了明面上，怕趙高在邊關跟他的兵處得太近了，怕那一支從松山一路打到潼關的大軍只認趙家的旗不認朝廷的令。
太子退出了御書房，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夜風灌了他一脖子，他打了個寒噤。
他看了一眼滿天薄薄的星子，心裡想的是趙高，想的是他收到訊息之後會怎麼應對，想的是三皇子去了邊關之後會怎麼刁難。
他想給趙高遞個信，但遞信要幾天，等信到了趙高手裡，三皇子大約已經出發了。
“只能靠你自己了。”太子輕聲說了一句，攏了攏衣領往東宮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