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軍的旨意和三皇子赴邊的訊息，七日後同時傳到了潼關。
那日天放晴了，但風冷得厲害，吹在臉上跟刀片刮似的。
趙高在帥帳里正跟趙廣和馮宴三個人圍著一張改到一半的城防圖說話，外面馬蹄聲響，傳令兵掀簾子進來遞了一份京城的急報。
趙高接過來拆了，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把紙轉手遞給趙廣。
趙廣接過去看了一遍，手頓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放在桌面上，抬頭看了趙高一眼。
父子倆對視了一瞬。都沒有說話，但彼此都看懂了對方眼睛裡的意思。
馮宴探頭過來把紙拿起來看了，剛看了兩行就開始罵：“裁軍？留五萬？誰出的主意……”他話說到一半看見趙高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聲音低下去了，但火氣還在臉上燒著。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咱們打了大半年的仗，死了那麼多弟兄，好不容易把三十七座城全收回來了，轉頭就說兵多了要裁？五萬守邊境？楚國那邊緩過勁來誰去擋？”
趙高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到帥帳門口掀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潼關城裡的街道上安安靜靜的，有兵在巡街，有百姓在自家門口劈柴，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來，在寒冷的空氣裡散成薄薄的一層。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簾子轉過身來，聲音不高不低：“這是飛鳥盡良弓藏。仗打完了，兵就該散了。陛下怕咱們在邊關經營太久，把十幾萬大軍養成了只認趙家不認朝廷的私兵。”
馮宴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什麼叫只認趙家不認朝廷？咱們這大半年的仗是替誰打的？替朝廷打的！咱們死的那幾萬人是替誰死的？替大燕死的！現在說裁就裁？”
他的聲音越說越高，眼角有一點發紅，被他狠狠眨了一下壓回去了。
他想起他手底下那三千個沒了的人，想起松山城牆上靠在那兒永遠沒再睜眼的小兵，想起李江從安昌回來的時候帶回來的那份陣亡名冊，厚厚一疊紙，每一頁都寫滿了名字。
這些人換來的太平，轉頭就要把剩下的兄弟遣散歸田了。
趙廣坐在那兒一直沒有說話。他手裡攥著那張紙，指腹在“留五萬”那幾個字上慢慢摩挲著，動作很輕，像在摸什麼鈍了的刀刃。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是平的：“三皇子來。裁軍的事由他盯著辦。”
馮宴又一拍桌子：“他來能辦什麼好事？他巴不得咱倆手裡一兵一卒都沒有！”
趙高走到桌案前坐下來，伸手把那捲城防圖推開，把那份急報重新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把每一行字都看完了，然後摺好收進懷裡。
他抬頭看了看馮宴那副氣得臉都發紅的樣子，又看了看趙廣那張沉默的、壓著許多東西的臉，開口的聲音不高，但穩得像一顆釘子在木頭裡楔住了：“裁軍的事躲不掉。三皇子來，咱們就等他來。五萬兵留就留了，這五萬咱們還是要攥在手裡。
剩下的裁回去的兵，登記造冊，發還鄉銀，讓他們回鄉的時候都帶著一份咱們的軍籍證明，上面寫明他們在哪兒打過仗、立過什麼功。
萬一以後有變，召集令一發，這些人知道去哪兒找誰。兵散了，人心不散就還有回來的日子。”
馮宴怔了一下，看著趙高：“你是說……”
趙高抬頭看他，目光平靜但底下有東西：“裁軍是聖旨，不能抗。但怎麼裁、裁誰留誰、裁走的兵去了哪兒、以後怎麼找回來，這些事三皇子說了不算，還是咱倆說了算。
他來了，咱們陪他唱這出戲。唱完了，戲臺還搭在咱家院子裡。”
馮宴站在那裡聽完了，慢慢坐了回去。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大口，擱下碗的時候力道比方才輕了幾分。
他看了趙高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悶聲悶氣地嘟囔了一句：“三皇子最好別在我面前擺譜。他要是擺譜，我不管他是不是皇子，我先給他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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