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之後,三皇子的車駕到了潼關。
那天一大早趙高就起來了,換了身乾淨的青色常服,在城門口等著。他旁邊站著趙廣和馮宴,三個人並排站在城門洞底下,看著官道上遠遠揚起的煙塵,一隊人馬正在朝這邊緩緩靠近。
打頭的是幾十個金甲護衛,後面跟著一輛裝飾考究的馬車,再後面是一長串載著行李和隨行文書的騾車。
三皇子坐在車裡,車簾半掩著,能看見裡面一角玄青色的衣袖搭在窗沿上。
馬車在城門口停了。簾子掀開,三皇子探出身來。他穿了件石青色的錦袍,外面罩了件白狐皮的披風,面容溫潤,步下馬車的時候抬腳的動作不疾不徐的,靴尖先觸地,然後整個人穩穩地站定了。
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潼關城門上的石匾,又看了一眼城門洞下列著的那三個人,視線在趙高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綻開了一個溫和得體的笑容。
“趙將軍、趙大人、馮將軍。”三皇子拱了拱手,聲音溫溫的,“一路風塵,總算到了。邊關辛苦,幾位將軍為了大燕血戰數月,本宮心裡一直記著。”
趙廣拱手回了一禮,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三皇子殿下遠道而來,末將有失遠迎。”趙高跟著拱了拱手,馮宴也拱了,嘴角撇了一下又拉平了。
三皇子的目光又落回趙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笑容更深了些:“趙大人瘦了。在楚國那趟差事辛苦,本宮在朝堂上都聽說了,舌戰群臣,不辱使命。父皇十分欣慰,待本宮回京之後,定當替趙大人再請一回功。”
他話說得熱忱誠懇,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來。
趙高微微欠身,面上也帶著笑,但那笑停在臉皮上薄薄一層:“殿下過獎了。末將只是替朝廷辦了趟差事,分內的事。”
他的目光迎著三皇子的目光,不躲不閃的。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視了一息,一個笑容溫潤,一個笑容恭謹。
三皇子從趙高面前走過去的時候步子沒停,由趙廣引著往城裡走了。趙高落後半步跟在後面,看著三皇子那件白狐皮披風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柔柔的光。
馮宴走在趙高旁邊,壓著嗓子說了一句:“他帶了多少護衛?”
趙高低聲答:“明面上五十個,暗地裡不知道還有多少。來者不善。”
馮宴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三皇子進了城之後先去了帥帳歇腳,趙廣吩咐人備了茶飯。馮宴在帳外轉了一圈,盯著那幾十個金甲護衛的佈防看了半天,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趙高正在帥帳外面的一截矮牆根底下蹲著,手裡捏著一根草莖在地上無意識地划著什麼。馮宴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餅掰了一半遞給趙高。
趙高接過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笑了一下。
馮宴瞪他:“笑什麼?”
趙高嚥了嘴裡的餅,用草莖在地上畫了兩個圈,又畫了一個箭頭從其中一個圈指向另一個圈:“他來了是好事。他來了,宮裡那位才會安心。太子在京裡,他來了邊關。我爹和我在這兒,他也在。四顆子擺在棋盤上,各自看得見各自。他不在暗處了,我的日子反而好過。”
趙高把草莖一丟,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戲臺搭好了,他住下來了,接下來咱們陪他唱就是了。他裁他的軍,我留我的人。他走他的棋,我走我的。”
馮宴蹲在原地嚼完剩下的半塊餅,把餅渣子拍了拍站起來,看著趙高往帥帳那邊走的背影。
那個背影還是瘦瘦的一條,月白的袍子在冬日的風裡貼著身形,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的。
馮宴看了一會兒,把嘴裡的餅嚥下去,低聲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沉得住氣還是缺心眼”,然後跟在後面走了過去。
帥帳裡,三皇子已經坐下了,正端著一碗熱茶慢慢地喝,隔著茶碗的氤氳水汽看著掀簾子進來的趙高,笑了笑,把茶碗擱下了。
趙廣坐在對面,手裡也端著一碗茶,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只有馮宴進來的時候帶了一陣冷風,把帳裡的燭火吹得晃了一下。
三皇子開口,聲音還是那麼溫和:“趙大人,本宮剛到,邊關的事還不甚熟悉。裁軍的章程還要請趙將軍和趙大人多費心,替本宮把底數理一理,哪些營該裁、哪些營該留,擬個章程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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