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尋到了住的地方,風停了,天晴得乾乾淨淨的。
他走下車駕的時候先踩了一腳邊關的凍土,靴尖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碾了一下,像是試試這地方能不能站人。
他身後跟著五十個金甲護衛,車馬輜重拉了十幾輛,把一個本就不大的城西宅院填得滿滿當當的,連院子裡那棵老棗樹底下都堆了兩口箱子。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三皇子便讓人往各營送了帖子,沒寫什麼正經事,就說請各位將軍過來喝杯薄酒,敘敘話。
帖子是用灑金箋寫的,字跡端方雅緻,落款處蓋了一方小小的私印,透著一股京城的講究。
酒宴設在三皇子臨時下榻的那間宅院裡。院子不大,擺了三四張桌子就滿了,來的都是各營的副將、校尉、管糧管馬的文吏,二十來個人,擠擠挨挨地坐著。
三皇子穿了一身石青色錦袍坐在主位,親自執壺給兩邊的人倒酒,嘴裡的話一句接一句地送出去,句句不重樣:“張將軍,本宮在京城就聽說過你,松山城守城的時候你守的是東段?那可是最吃緊的一段。”
“李校尉,你在潼關城外挖壕溝挖了三宿沒閤眼,本宮聽了都心疼。”
“王主簿,你管著三營的糧賬,那可不是輕鬆的活兒。”
這話說得輕巧,可每一句都精準地落到人身上。被打到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嘴裡說著“殿下過譽了”,臉上的笑已經掛到了眼角。
三皇子看著這些人的反應,笑意溫溫的,又給下一位續了酒。
李江也在被請的名單裡。他坐在角落一桌,挨著幾個不太熟的後營校尉,手裡轉著酒杯沒怎麼喝。
他看三皇子一桌一桌地敬過去,每一桌敬完都會在那桌多坐片刻,聽聽對方說話,偶爾低聲問一兩句家常,“家裡還好?”“孩子多大了?”
問完了站起身來跟旁邊的人輕輕碰一下杯,走下一桌。
李江把酒杯擱下了。他注意到三皇子在左邊那桌坐的時間比右邊那桌長,左邊那桌坐的是前營的校尉,前營是這次裁軍底冊裡第一個要裁的營。
李江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碟沒怎麼動的花生米,心裡翻了個轉。他不動聲色地站起來,藉著添酒的功夫出了院子,在門口拐角遇見了偷偷來觀察的馮宴。
兩個人在牆根下站了一下,李江低聲說了一句:“三皇子在拉人。前營、左營、輜重營的人他敬得最多,西營和南營他沒怎麼搭理。
你回去告訴主子,他挑的都是要裁的營,給甜頭收心呢。”馮宴聽完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頭三天,三皇子請了四次客。每一次來的人都不一樣,但每一次結束的時候來的客人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舒坦勁兒。
有人在回去的路上跟同伴說“三皇子這人沒架子”,有人說“他問了我家孩子幾歲了我還挺感動”,有人說“他敬酒的時候眼皮都沒眨,足足喝了三壺”。
三皇子這三天裡記住了三十幾個人的名字、職務、籍貫、家裡幾口人,這些名字的每一個好似都被他放進了腦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
趙高把這三天裡所有訊息收攏了,坐在帥帳裡聽完李江的回報,沒說什麼,只是把面前那份裁軍底冊翻開到前營那一頁,看了看那些名字,然後把冊子合上了。
“他拉他的。”趙高手裡的茶碗轉了半圈,“副將校尉他能籠絡人心,可到底還是要裁軍,撫平不了底下那幾千個兵的心。”
裁軍的訊息走漏是在三皇子到邊關的第五天。
不知道是從哪個營裡傳出來的,大約是哪個文書整理公文時多看了一眼底冊,又或者是哪個副將在酒桌上嘴鬆了半寸。
訊息像一滴墨落在水裡,兩天之內從潼關漫到了平邑,從平邑漫到了武安和新安,十幾個營的兵都聽說了,朝廷要裁軍,十幾萬人只留五萬,三皇子就是來辦這事的。
起初沒人信。有人說“姓楚的細作放的謠”,有人說“三皇子這兩天還跟我營的校尉喝酒呢,哪有這麼辦事的”。
可傳得有鼻子有眼的,連“留五萬、裁其餘”的具體數字都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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