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罵完了看趙高還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喝茶，又補了一句，“你倒是說句話啊。”
趙高把茶碗放下，抬起頭來：“壓不住了。不用壓。讓他們來。”
當天傍晚，帥帳外面聚集了上百個士兵。沒人敢進來，在帳外十幾步的地方站了一圈，探頭探腦的。
有人攥著拳頭，有人捏著帽簷低著頭，有人靠著牆根站著，把地上的土踢來踢去。
一個年紀大些的老兵被推到了最前面，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深吸了一口氣，朝帥帳方向喊了一聲：“趙將軍，末將們想問個事！”
趙廣掀簾子走了出來。他站在帳門口，目光從最前面那張臉上掃到最後一排，把那片黑壓壓的人頭一個一個看過去。
開口的時候聲音沉沉的：“問吧。”
那個老兵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聲音發顫：“末將們聽到一個說法……朝廷要裁軍，十幾萬人只留五萬……這事兒是真的嗎？”
趙廣沉默了好幾息。風吹得他的鬍子微微顫著，袍角翻起來又落下去。
他點了點頭，聲音又沉又澀：“是真的。聖旨已經到了，三皇子就是來辦這事的。”
安靜。像一盆冰水從頭潑到腳底的那種安靜。然後像油鍋裡潑進了一瓢水，噼裡啪啦地炸開了。
“憑什麼？！”
“咱們打了大半年的仗，死了那麼多弟兄，城拿回來了就不要咱們了？”
“三皇子昨天還請咱們營的校尉吃飯呢，轉頭就要把咱們裁了？”
“這叫什麼事啊……卸磨殺驢！”
人群往前湧了幾步。最前面那排人被後面的人推著踉蹌了半步，那個老兵伸手攔住後面的人，回過頭喊了一聲“別往前擠”，又轉回來看著趙廣。
嗓子已經啞了：“將軍，末將跟了您八年。松山城滾木砸下來的時候是您踹了末將一腳把末將踹開的。末將不是想鬧事，末將就是想問問，咱們這大半年的仗，是替誰打的？打完仗了，就不要咱們了？”
趙廣站在帳門口，看著這個老兵的眼睛。那雙眼睛被風沙磨得發紅，眼角有一層薄薄的水光沒落下來。
趙廣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擠出來五個字：“朝廷的旨意。”
那個老兵眨了一下眼，那層水光被他眨回去了。
他身後計程車兵們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喊了一聲：“讓三皇子出來！他親口給咱們說！”“對！讓三皇子出來！”
趙廣往前邁了一步想說話，身後帳簾一動，趙高走了出來。
趙高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舊袍子，袖口磨得發白，從趙廣身後半步的位置走出來。
他站到父親身側，目光從最前面那個老兵臉上開始，一排一排地掃過去，掃得很慢。
他看見了攥緊拳頭的、咬著嘴唇的、低著頭拿靴尖蹭泥的、眼眶紅著偏偏揚著下巴不肯低頭的。
他把每一張臉都看過了一遍，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最外圍的人聽見：“想見三皇子的，舉手。”
上百隻手舉了起來。有人舉得高高的，有人舉到一半又覺得不妥放下了半寸，但手還是伸著的。
趙高側頭對身後的親兵說了一句：“去請三皇子殿下。告訴殿下……所有將士都在帳前等著，請殿下親自來跟大家說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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