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走到場子中央站定,目光四下掃了一圈,開口的時候聲音溫溫和和的:“諸位將士辛苦了。本宮聽說大家有些疑慮,特意過來跟大夥兒說幾句。”
沒人接話。
他頓了頓,接著說了下去,語速不快,措辭圓潤完整,像一篇提前備好的文章:“裁軍的事是朝廷的旨意。父皇體恤大家打了大半年的仗太辛苦了,想讓一部分將士回家安頓下來跟家人團聚。
留在邊關的將士也會有妥善的安排,餉銀一分不少,糧草按時供應。父皇不是不要大家了,是覺得仗打完了大家該歇歇了。本宮奉旨前來,就是要把這件事辦得妥妥當當的,讓該走的走得安心,該留的留得踏實。”
他說完了,等著。人群靜了一瞬,然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我們不想走。”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幾十聲,從各個角落冒了出來:“三皇子,我們沒想走。仗打完了就把我們遣了,這叫什麼事?”
“我家的地早就荒了,回去種什麼?”
“打了仗就該回家?那以後楚國再打回來誰去擋?”
“我們營還剩三百多個弟兄,說裁就裁了?”
三皇子臉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熨平了。
他抬了抬手往下壓了壓,聲音還是溫的,但底下那層“到此為止”的意思已經露了尖角:“大家的心情本宮理解。但這是朝廷的旨意,聖旨已下,本宮也只是奉命辦事。
裁軍的章程已經在擬了,該發的還鄉銀一文不會少,該給的安置田畝也在丈量。諸位為朝廷立了功,朝廷不會虧待大家。”
“不會虧待”四個字落下來,人群裡沒有人再喊,但也沒有人退。那些目光落在三皇子臉上,有的失望,有的憤怒,有的什麼都不帶就是直直地看著。
三皇子在那片沉默裡站了幾息,又朝眾人拱了拱手,笑了一下:“具體章程過兩日會貼出來,到時候大家按章程辦事就是。”
他轉身往回走了。白狐皮的披風翻了一下邊角,消失在巷口拐角。
人群沒有散。那些人站在帥帳前面,目光從三皇子消失的方向收回來,落回了趙廣和趙高身上。
那個老兵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蹭木頭:“趙將軍、趙大人,末將們信你們。你們說一句實在話……這裁軍的事,是不是真就定死了?”
趙廣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一起奮戰過的老兵,喉結動了好幾下,開口的時候聲音像從砂礫裡擠出來的:“定死了。”
那個老兵沉默了很久。他身後計程車兵們也都沉默著。風從曠野上吹過來,把帥帳的旗角捲起來又放下,拍著旗杆發出啪啪的輕響。
老兵忽然把腰間的佩刀抽了出來……連趙廣的眉頭都繃緊了一下……但他把刀橫過來,刀背朝上擱在雙手掌心裡,往前一遞。
“將軍,”他的嗓子像塞了把幹沙,“這把刀是您發的。松山城那根滾木砸下來的時候,末將拿它挑飛了三塊落石。末將不要還鄉銀,末將想留著這把刀。
哪天朝廷還要打仗了,將軍給末將傳個信,末將不管在哪兒種地,提著刀就回來。”
他身後,第二個老兵也把刀抽了出來,橫在掌心裡遞上前。
第三個、第四個、第十個、第三十個,噼裡啪啦的刀出鞘聲在帥帳前面響成了一片。
沒有人把刀尖對著任何人,所有人都橫著刀,刀刃朝外、刀背貼掌心,一排一排地舉過來。
刀身映著暮色裡的天光,一片一片地亮著,像一排在風裡微微發光的鱗片。
趙廣看著面前那一排刀背,喉頭上下動了一下。
他張了幾次嘴才發出聲來,啞得像刮鏽的鐵皮:“好。都收著。刀留著。虎符在,人在。哪天朝廷有戰事,我趙廣第一個下令。若有戰,召必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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