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打下來之後,楚國的使臣坐在我面前籤國書的時候手指頭在抖。仗是替朝廷打的,可城是替這些百姓拿回來的。朝廷讓你們走,你們就回去種地、開店、過日子。
但你們走之前記著一件事:這座城是你們守住的。沒有你們,這些地方現在還是楚國的。朝廷可以不記,可你們自己的脊樑骨是直的。虎符在,人在這兒,刀別丟。哪天號角響了,你們知道該去哪兒。”
他說完了。人群安靜地聽著,沒有人插話,沒有人喊。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裡那把刀,手指從刀背上慢慢滑過去,然後還刀入鞘,朝趙高和趙廣拱了一拱手。
一個、兩個、十個、幾十個,還刀入鞘的聲音在暮色裡響成一串,像一場雨落在鐵皮屋頂上。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表決心,但每一個人都把那把刀收回鞘裡的時候握緊了刀柄,握了兩息才鬆開手。
那個老兵把刀收好之後站在原地,看了趙高一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趙大人,末將以前覺得你是個讀書人,打仗是蹭將軍的便宜。今天聽了你這句話,末將服了。”
趙高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我本來就是讀書人。讀書人也會說人話。”
人群裡有人悶悶地笑了一聲,像憋了很久終於漏出來的氣。
然後有人跟著笑了,笑得帶著鼻音,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那些笑容裡有淚也有灰,有累了大半年終於被什麼接住了的鬆快。
人群開始散了。有人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帥帳門口的父子倆,有人沒有回頭。
腳步聲在凍硬的泥土上一片一片地響著,漸漸遠了。
那個老兵走在最後面,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住,沒有回頭,聲音從背對著的方向傳過來:“將軍、趙大人……末將叫劉大柱。松山城東段第三個垛口。末將以後在老家種地,哪天將軍的令到了,末將聽見就來。”他說完大步走了。
趙廣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的肩膀微微塌了半寸,像一口氣撐了很久終於洩了些。趙高走到他旁邊站定了,父子倆並肩站著,看著最後幾個影子在暮色裡拐彎不見了。
夜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潼關城牆上的火把一排一排地亮起來,像一條發光的線把整座城圈在中間。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乾冷的土腥氣和一絲燒過什麼的焦味。大約是城西哪戶人家在生火做飯。
趙高開口,聲音不高:“父親,他們都是英雄。”
趙廣沒有接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被刀柄磨出來的老繭還在,掌心有幾道被指甲掐出來的印子,在火把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紅。
他把手收進袖子裡,轉身往帥帳走。走了幾步在帳門口停了一下,背對著趙高,聲音低低地傳過來:“比打一仗還累。”
他掀簾子進去了。
趙高一個人站在帳外,夜風把他衣襬吹得翻起來又落下去。他低頭看了看地面上那些凌亂的腳印,大大小小的,有的深有的淺,在凍硬的泥土上踩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痕。
風吹過來正在把最淺的那幾道抹平,但深的那幾道大約要等到明年開春化凍才會慢慢消失。
他在那些腳印旁邊蹲下來,伸手在一道深的印痕旁邊按了一下,土是硬的,冷冰冰的。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也回了帥帳。
帳裡的燈還亮著。趙廣已經坐回了桌案後面,面前攤著那份裁軍的底冊,手裡的筆擱著沒有動。燭火在兩個人之間安靜地跳著,把趙廣鬢角的花白頭髮照得亮了一亮。
他低頭看著那本底冊上的名字,那些名字一個個地排著,整整齊齊的,每一個後面都寫著籍貫、年齡、入伍年月、立功記錄。
趙高在他對面坐下,把那盞涼透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他看了趙廣一會兒,忽然開口:“父親,那些名字我都記著了。”
趙廣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高把茶碗轉了小半圈,碗底在桌面上輕輕轉著:“虎符上的令今天已經發出去了。刀收回去的人,心裡已經認可了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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