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裁軍的點名列就開始。
三皇子起得很早，換了一身玄色錦袍，腰間繫了條白玉帶，整個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他讓人在帥帳前面擺了一張條案，案上放著裁軍的底冊和筆墨，他坐在案後，手裡端著一碗熱茶，看著趙廣和趙高帶著幾個文吏站在旁邊，等著各營的人按名冊過來報到。
第一個來的是前營的老兵，四十來歲，臉上的褶子刻得深，往案前一站先朝趙廣行了個禮，又朝趙高點了點頭，然後轉向三皇子，拱了拱手：“前營第三隊，劉大柱。”
三皇子翻了翻名冊，找到他的名字，用硃筆在末尾畫了一道，那是“已核”的記號。
他抬頭看了看劉大柱，笑得溫溫和和：“劉將軍在邊關待了八年，辛苦了。回鄉銀按年限算，八年一共四十八兩，另有安置田三畝，回到原籍之後去當地縣衙領。大燕不會虧待有功之臣。”
劉大柱沒有看三皇子，他的目光落在趙廣身上。趙廣站在旁邊微微點了點頭，劉大柱便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三皇子看著他轉身的背影，面上的笑意沒變，手裡的硃筆在指尖轉了小半圈，又放正了。
趙高站在趙廣旁邊，手裡也拿著一本冊子，但他翻的不是裁軍的底冊，是另一本，他連夜讓人整理出來的“特補名冊”。
他往三皇子那邊偏了偏身，聲音壓低了些：“殿下，末將有個想法。”
三皇子偏頭看他：“趙大人請說。”
趙高把手裡那本冊子翻開，指著一處讓三皇子看：“前營的張校尉，松山城守城的時候斷了三根肋骨，至今陰雨天還疼，軍醫寫了診斷。按朝廷的規矩，傷兵有傷兵補貼，每月多加二錢。
但末將查了底冊，這個補貼要等兵士回原籍之後由地方上核實發放，一來一回至少大半年。末將想的是，能不能在邊關先把這筆錢發了？每人按年限多發一兩銀子，算作路費。
十幾萬人雖然看著多，但平攤到人頭上一人也就一兩，能讓他們回鄉路上寬裕些。這是他們拿命換的。”
三皇子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趙高，笑意還在臉上，但眼底那層“我在算賬”的光轉了轉：“趙大人，一人一兩，十幾萬人就是十幾萬兩。這筆賬……”
“末將算過了。”趙高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語氣跟聊閒天差不多，“十幾萬兩聽著多，可殿下想想，這筆錢發下去，回鄉的兵士們走到哪兒都會說一句“三皇子殿下給的盤纏”。
十幾萬人，十幾萬張嘴，傳回京城就是十幾萬份民心。殿下替朝廷省了這筆錢，賬面上好看，可兵士們回去說“朝廷摳門，連路費都不肯多給”，那就不好看了。”
三皇子端著茶碗看了趙高兩息，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層複雜的東西，但他沒多說什麼，只把茶碗放下，拿起硃筆在那本特補名冊上批了一個“準”字。“
趙大人說得有理。就按你說的辦。”
趙高躬身退回來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身後趙廣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接下來的半個月，裁軍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各營的兵士按年限分批來點名，領錢，領安置文書，交還軍服和甲冑。有人走的時候把刀留在了營房裡，有人走的時候把刀揣進了包袱裡，鼓鼓囊囊的塞了一截刀柄露在外面。
趙高在城門口站了好幾天，看著一隊一隊的人往南走，有人回頭衝他招手，有人沒有回頭。他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看過去了。
半個月之後，十幾萬大軍只剩五萬。留下來的大多是近半年新招的兵、還沒來得及上過戰場的新營、以及李江那支從密林裡整編出來的隊伍。
三皇子在這件事上做得乾脆利落，老營的兵全部裁撤，留下的是“乾淨”的、跟馮家，趙家父子沒有太深淵源的兵。
趙高看出來了，但沒有說。他原本已經做好了把李江的人往暗處藏的準備，沒想到三皇子為了防他，反而不動這批新面孔。
這省了他好大一番工夫。
裁軍結束那天下午，三皇子把趙廣和趙高叫到宅院裡喝了杯茶。
他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姿態比半個月前鬆快了不少，看著趙廣的時候目光帶著一層“事情辦完了”的愜意：“趙將軍，趙大人，這半個月辛苦了。裁軍的事已經了了，本宮先行回京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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