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二帶人從側面衝進來了，七八個親兵把帥帳裡裡外外圍住了。刀光在燭火裡閃了幾下，然後安靜了。
地上躺了三個黑影，剩下的見勢不對已經撤了，巷子深處傳來腳步聲遠去的聲音。
趙高靠在桌案邊上，左手捂著右臂的傷口，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馮宴兩步跨過來蹲下看了看他的傷，劃得不淺，皮肉翻了一道口子。
他撕了塊布條給趙高纏上，一邊纏一邊罵：“什麼狗東西！大半夜摸到帥帳來，這要是你一個人……”
趙廣站在帳門口，看著巷子盡頭那幾道消失的人影，臉色沉得像鐵。
他回頭看了一眼趙高胳膊上纏著的布條，腮幫子咬緊了又鬆開：“查。天亮之前查清楚是誰的人。”趙大應聲去了，靴子踏在凍土上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三皇子是被馮宴派人“請”回來的。他本來已經出了潼關地界在三十里外的驛站歇下了，半夜被人從被窩裡叫起來說“趙大人遇刺了”，披了件外袍就上了馬車往回趕。
到潼關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他走進帥帳看見趙高胳膊上纏著厚厚的布坐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血色，但精神還好，正端著一碗熱粥慢慢喝。
三皇子臉上寫滿了震驚，那種恰到好處的震驚。
他快步走到趙高面前上下打量了幾遍：“趙大人傷得如何？軍醫看了嗎？誰幹的？查出來了沒有？”他連問了四個問題，每一個都帶著十二分的關切。
趙高放下粥碗，抬頭看了他一眼，開口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傷口不深，大夫看過了，養幾天就好。誰幹的還沒查出來。大約……”
他頓了頓，“是裁軍的事讓誰心裡不痛快了，或者是什麼土匪流寇，不好說。”
三皇子在帳裡來回走了兩圈，一面走一面搖頭：“豈有此理。邊關竟然有人膽敢行刺朝廷命官。此事本宮一定要徹查到底。趙大人安心養傷，回京的事不著急。”
他待了小半個時辰，囑咐了一堆“好好養著”“本宮替你上摺子”的話，然後起身回去了，走的時候又叮囑了門口的護衛加了兩倍的崗。
三皇子一走，馮宴轉身把帳簾緊緊拉上，過來蹲在趙高面前，解開他胳膊上的布條看了看傷口，血已經止住了，纏得緊實。
他把布條重新纏好，抬頭看著趙高，聲音壓得低低的：“欺人太甚。這是想要你們倆的命。”
趙高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桌沿上，臉上的血色還沒完全回來，但嘴角慢慢彎了一個弧度。
他看了一眼馮宴，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臉色一直沒緩過來的趙廣，開口的時候語氣輕得像在聊閒天，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你說，他回去的路上，那幾段山路好不好走？”
馮宴愣了愣：“什麼山路？”
趙高把右手搭在膝蓋上，指頭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盤算什麼零零碎碎的小賬：“青石嶺那段，兩邊荒草比人高，往下一趴誰也看不見誰。馬道嶺那截路窄，兩邊都是坡，滾塊石頭下來都夠喝一壺的。
還有過了泗水之後那片林子，冬天樹葉子落光了，可林子密呀，藏百八十個人根本看不出來。”
他說話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跟人聊沿途哪家驛站飯菜可口，可每說一處名字，馮宴的眼皮就跳一下。
馮宴愣了兩息，忽然明白了什麼，瞳孔微微放大了：“你……”
趙高伸手端過那碗還剩半碗的熱粥喝了一口，嚥下去的時候眼角彎著：“我什麼也沒幹。我就是，那幾天裁軍的時候跟劉大柱他們多聊了幾句。他們說要回去種地了，我說路上小心，青石嶺那帶不太平，以前就有匪。他們聽了，說“那正好，反正回去也沒事幹，順路替趙大人看看風景”。”
他把粥碗放下，抿了一下嘴唇，“我哪知道他們看風景看出什麼名堂來。”
馮宴盯著他看了好半天。趙廣站在旁邊也一直沒有說話。帳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燭火偶爾嗶剝一聲。
馮宴忽然覺得自己面前坐著的這個人跟平時不太一樣了，那雙眼睛裡有一層平時很少拿出來的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像一把一直收在鞘裡的刀終於露出了一截刀身，薄薄的、涼涼的、但鋒刃上的光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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