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這才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趙廣的衣襬確實沾了灰，鬢邊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整個人看起來確實有幾分旅途勞頓的模樣。
她點了下頭，語氣認真地說了一句：“老爺辛苦了。”然後目光又飄回巷口去了。趙廣張了張嘴，轉身進門了。他走得有點快。
當天晚上侯府擺了家宴，不算隆重，三桌人坐著吃頓團圓飯。趙廣和趙高坐在主桌，王氏坐在趙廣旁邊，但她的筷子幾乎沒往趙廣那邊伸過。
趙高碗裡堆起一座小山的時候，趙廣端著自己的碗低頭扒了一口白飯，抬頭看了看對面趙高碗裡那座冒著尖的菜山，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蕩蕩的桌面，低頭又扒了一口白飯。
林氏抱著胖小子從偏院過來了。那孩子胖墩墩的，圓臉圓手圓腳丫，被一床小棉被裹著只露出一張臉來，眼睛黑亮亮的，四處瞅著。
趙廣遠遠看見那團胖乎乎的東西，擱下筷子朝他招手。胖小子到了趙廣懷裡蹬胳膊踹腿的，一巴掌拍在趙廣下巴上，脆生生的。
趙廣笑了一聲，低頭用下巴蹭了蹭那胖小子的腦門。王氏在旁邊看了這一幕一眼，笑了一下，轉頭又給趙高碗裡添了一勺湯：“高兒胳膊有傷，多喝點湯補補。”
趙廣懷裡抱著胖小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半碗白飯，又看了看趙高面前那座小山和那碗湯，他沉默了一瞬，低頭用下巴又蹭了一下胖小子的腦門。
胖小子伸手拽住了他的鬍子，他嘶了一聲，胖小子咯咯地笑了。
胖小子被抱過來到趙高手上的時候，兩隻小胖手攥住趙高衣領上的盤扣攥得緊緊的，肉乎乎的手指頭摳著釦子死活不松。
趙高低頭看著那兩隻小胖手，抬頭跟林氏說：“這勁兒不小，以後也是當兵的料。”
滿桌的人都笑了，那孩子不明所以也跟著笑，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趙高的衣袖上洇了一個小圈。
家宴散了之後夜已經深了。趙高回到自己院子裡換了一身乾淨的居家衣裳，想起還有些邊關的事要跟趙廣商量，便往書房走去。
走到書房門口，門關著，裡面沒有燈。
趙高站了一下，喊了一聲“父親”，沒有人應。他回頭看見廊下管家正端著茶盤經過，叫住問了一句：“父親呢？”
管家腳步一停，朝趙高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點意味深長，努了努嘴，往偏院的方向指了指：“侯爺去林姨娘那兒了。才去不久。”
趙高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搖頭輕聲說了一句：“小別勝新婚。”
他站在書房門口的廊下站了片刻，袖子裡那隻小盒子還硬硬地硌著他的手腕，裡面裝著那支翡翠釵子。這是他出發回來之前特意在潼關城西一條窄巷裡挑的。
那老工匠的鋪子不大，櫃檯裡擺著幾支釵子，他路過時一眼就相中了這支梅花紋的，想著母親素日里愛戴翠色，這釵子戴在她髮髻上一定好看。
揣了一個多月，從潼關一路揣到京城，布條裡的左胳膊換了三回藥，這小盒子硌著他的手腕硌了一路，他一次也沒拿出來過。
他掂了掂盒子，轉身朝王氏的院子走去。到了院門口，窗戶裡還亮著燈，暖黃的燭光從紙窗裡透出來，安安靜靜地鋪在臺階前面窄窄的一小片地上。
趙高在門口站了一下，聽見裡面隱約有走動的聲音，大約是母親還沒歇。
他沒有進去，把盒子交給了門口值夜的嬤嬤，低聲囑咐了一句：“嬤嬤，這是我從邊關特地給母親帶回來的。你明早給她，就說是我讓她轉交的，就是特地給她買的。”
嬤嬤接了盒子，在手裡掂了掂，笑眯眯地點頭：“老奴知道了。公子放心，明早夫人準保一睜眼就看見。”趙高又往窗戶裡看了一眼，燭火映在紙窗上，母親的身影正從窗邊走過去，安安靜靜的。
他看了一息，轉身大步走回了自己院子。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紙窗裡的光還亮著，暖融融的一團，在冬夜的寒氣裡顯得格外厚實。
第二天一早，王氏起來開門的時候，嬤嬤已經端著銅盆和一塊疊好的巾子站在門口了。
她的另一隻手裡託著那個小錦盒，笑眯眯地遞過來：“夫人，公子昨晚特地送來的。說是從邊關給您帶的，擱了一個多月了，就等著回來親手交到您手上。”
王氏接過來的時候手微微頓了一下。她開啟蓋子，裡面那支翡翠釵子安安靜靜地躺著，翠綠的釵身被早晨的日光照得透亮透亮的，釵頭雕了一小枝梅花，花瓣層層疊疊的，雕工不算頂級，但勝在雅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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