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看了他兩息，忽然噗地笑了一聲，那笑意在燭火裡盪開，把方才那層拘謹衝薄了大半：“趙大人在邊關打了半年的仗，就學會說這種話？”
“那當然不止。”趙高直起身來，認真地點了點頭，“臣還學會了一件事……說完了漂亮話就得幹漂亮事。”公主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把臉偏到一邊，拿袖子擋了一下，又放下來了。
趙高笑著關了燈，屋子暗下來的時候他聽見公主在黑暗裡輕輕說了一句：“你輕點兒，別把喜服扯壞了。”
後半夜的時候，趙高靠在床頭的軟枕上閉著眼歇氣。公主躺在他旁邊，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在他胸口上輕輕戳了戳，聲音帶著睏意和一點促狹的笑意：“行了，別賴在這兒了。去吧，馮妹妹那邊該等急了。”
趙高睜開眼偏頭看了看她。公主側著身對著他，一支胳膊搭在被子上，燭火早就吹了，只有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透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五官被勾了一道淡銀色的邊。
她的嘴角彎著，困得眼皮都打架了還在笑。
趙高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你倒是大方。”
公主把他的手拍開了，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我要是小氣，你今晚就得睡書房。”
趙高笑了一聲，掀開被子下了床，披了件中衣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公主已經縮排被窩裡了，只露出一截黑髮在枕頭上散著。他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他到馮晴院子的時候，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屋裡燈也亮著，透過紙窗能看見一個人影坐在床沿上，安安靜靜的，像是坐了很久都沒有動過。
趙高推門進去的時候馮晴抬起頭來，蓋頭還沒有揭，但她的姿勢跟公主那邊不太一樣，她坐得更直一些，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攥著，像是在等一個已經等了很久的人終於到了門口。
趙高走過去輕輕揭開了她的蓋頭，看見她的眼睛微微紅著，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熬出來的紅，熬夜熬的。她一笑起來那層紅就襯出了幾分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委屈，是一種“你終於來了”的踏實。
趙高在她旁邊坐下來，聲音比方才柔了幾分：“等久了？”
馮晴搖了搖頭：“沒有。沒多久。”她說“沒多久”的時候聲音有點啞，像是嘴裡含著什麼不忍心咽的東西。
趙高伸手把她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蹭過她耳廓的時候她的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他起身到桌邊倒了兩杯酒端過來，把其中一杯遞到她手裡：“和親酒還沒喝。這一杯喝了咱們就是夫妻啦。”
馮晴端著酒杯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他，笑了，笑容裡帶著一點釋然，仰頭喝盡了。趙高也喝了。
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吹了燈。黑暗裡馮晴的聲音從旁邊輕輕傳過來，帶著一點鼻音：“你方才在公主那邊有沒有說”
趙高在黑暗裡笑了一聲：“說了。但我現在要說另一遍。”他轉過身來面對著黑暗裡那個方向，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的：“放心。我定不負你。”
馮晴沉默了一會兒，黑暗裡傳來輕輕的一聲吸鼻子，然後她往他那邊挪了挪，髮梢蹭過他的肩膀。
趙高伸出手去把她往自己這邊攬了攬，兩個人在黑暗裡安靜地靠著，窗外的月光從紙窗縫隙裡透進來一線，落在床前的地面上，細細的，像一截銀線。
第二天早上趙高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左胳膊被壓麻了。馮晴枕著他的胳膊睡得正沉，呼吸勻勻的，眉心舒展著，嘴角還帶著一點淺淺的弧度。
趙高沒有抽胳膊，側著頭看了她一會兒，晨光從窗戶外面透進來，把她的睫毛照出了一層淡金色的絨毛邊。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把手抽出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下了床。
洗漱完畢之後趙高先去公主那邊接人。公主已經收拾好了，換了一身合體的正紅色宮裝，頭髮挽了髻，簪了一根金釵，整個人利落又端方。
她看見趙高進來，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昨晚睡得還好？”趙高知道她在問什麼，笑著點了點頭：“好。你放心。”
公主也笑了，朝他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指尖在他肩上輕輕拂了一下。
趙高帶著公主去馮晴的院子門口等著。馮晴從裡面出來的時候也換好了衣裳，穿了一身銀紅色的對襟衫子，髮間戴著那支白玉簪。
她看見公主站在趙高身邊，先是微微頓了一下腳步，然後大大方方地走過去站在了趙高另一邊，朝公主笑了笑，喊了一聲：“姐姐。”公主看了她一眼，也回了一個笑，點了點頭。
趙高站在中間，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左邊是公主的端方溫然，右邊是馮晴的從容坦蕩。他兩邊看了看，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大約把所有的運氣都在這一天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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