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北城,紀家老巷。
中午的太陽正好從銀杏葉縫裡漏下來,把青石板路照得明一塊暗一塊。
巷子兩側的人家門口,幾把竹椅都拖出來了,有搖扇子的,有摘菜的,有蹲在地上修腳踏車的。
蟬聲一陣接一陣,像要把整條巷子都叫熱起來。
紀鎮山拄著柺杖站在巷子中間,灰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薄棉衫,釦子一路扣到最上面。
他另一隻手裡拎著根雞毛撣子,撣子上的雞毛在太陽底下蓬鬆松的,看起來一點攻擊力都沒有。
“你給我站住!”
他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抬手指著幾米開外那個正往銀杏樹後面躲的年輕女人。
路過的幾隻貓兒被驚得躥進了牆根,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紀尋站在樹後,露出半張臉,嘴角還帶著笑,語氣無奈得很:
“爺爺,您這柺杖都還沒用利索呢,就別追了。等會腿又疼,大伯回來準罵我。”
“你還有臉提你大伯!”紀鎮山用雞毛撣子指著她,又往前追了兩步。
“剛回家不到三四天,你又要跑出去玩命!你當你是貓啊,九條命都不夠你這麼折騰!”
“我就是去那個什麼戰場玩玩,”紀尋邊說邊往旁邊閃了一下,“老頭……額,老將軍這麼快就跟您打小報告了,早知道我不告訴他。”
“老頭?你叫誰老頭?那是你爺爺我的老朋友!他說你又要去那種鬼地方,氣得我差點把電話砸了!”
紀鎮山是真氣,但也真追不上。他拄著拐又邁了兩步,腳下一踉蹌,差點踩著地上一片銀杏葉子滑了。
紀尋趕緊喊了一聲:“爺爺!您看,您身體才剛好轉,咱還是回去坐輪椅吧,別在這兒跟銀杏葉子過不去了。”
“你閉嘴!”紀鎮山站穩了,柺杖往地上一頓,“現在想到我身體不好了?你氣我的時候怎麼不想?不去!你不能去!”
他把雞毛撣子在空中一揮,指頭粗細的藤條帶著風,像要動真格,又明擺著不捨得往人身上招呼。
“你現在給我跟雲歸小子結婚!立馬結婚!日子我都看好了!”
老爺子把雞毛撣子往旁邊一戳,聲音比剛才還高了兩度,“不結完婚,哪兒都別想去!”
紀尋“嘖”了一聲,閃到銀杏樹背面,探出個腦袋:“回來再結,一場比賽而已,打完了就結,跑不了。”
“你上次說授勳回來就來看我,結果呢?你大伯說你人去了北歐,大半個月沒回訊息!”
老爺子說著說著,眼睛竟然有點溼了,聲音也啞了下去。
“你當爺爺不知道你乾的是什麼事嗎……你叔公當年也這麼跑出去的,最後連骨灰都沒回來。”
紀尋的笑僵在臉上,腳步停了下來。
紀鎮山站在巷子當中,手裡的雞毛撣子慢慢垂下去,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他看著她,像在看她,又像在透過她看另一個早就走遠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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