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裡克原先預設的劇本是收回神明的恩賜,斬斷一切晦暗的垂憐。
他要冷眼看著這只不識好歹的小崽子重新跌回貴族社交圈的庸俗泥潭裡發爛發臭,直至被束腰與社交禮儀勒斷喉管,直到她終於意識到黑暗裡的聲音才是唯一的救贖——哭著,跪著,在絕望中祈求他的垂憐。
一場他單方面發動的冷戰。
永遠不現身?絕不可能。他肚子裡那口惡氣,燒了整整六百天都沒嚥下去。
只有等小崽子再度絕望的時候,他就能路過順便來看看她死了沒有的傲慢姿態,重新從黑暗裡撕開一道口子殺回來。
但看著那個碑,他卡在半空下不了臺了。
這該死的幼崽在沒有他的漫長日子裡,不僅沒有半分痛哭流涕的悔悟,反倒快快樂樂地當起了上墳人。
劇院還沒建好,她不能出事,埃裡克在心裡瘋狂安慰自己。
沒錯,正是這樣,為了大局著想。
加尼爾要是死了女兒,那個神經質的老頭指不定要停工多少天。他絕不是在乎這個邪惡兒童,他只是一個對建築工期有著嚴苛標準的承包商。而且要是引來全城大搜捕,只會打亂他神聖的建築規劃。
埃裡克面無表情地站在床頭,盯著那塊無名之墓。墓碑前甚至還非常不體面地供著一朵乾枯的野花。
顯然這位孝順的上墳人根本懶得天天換供品。
他正在極力剋制著把這塊爛木頭連同整座加尼爾宅邸一起炸上天的衝動。熟睡中的濃濃翻了個身,砸吧砸吧嘴,缺掉的門牙長齊後,磨牙的聲音聽起來像一隻養肥了的耗子。
她不僅沒絕望,她甚至長胖了四磅。
埃裡克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房間裡的香味嗆得他肺管生疼。
幽靈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沒留下半點痕跡。
濃濃照常過著自己的生活,也沒有太多時間讓她閒下來上墳。
1867年,8月15日,聖拿破崙日。
今年巴黎舉辦萬國博覽會。
拿破崙三世要求在這一天,劇院必須露出真容。加尼爾為此被迫趕工半年,把外牆雕像搶修出來,但內部全是腳手架。
一早天沒亮,瑪麗和女僕們就架著她,瑪麗把膝蓋頂在她後背上,勒緊那副鑲著硬鯨骨的緊身胸衣。濃濃髮育得比同齡人過分的胸脯,在別人眼裡是一種道德上的墮落與罪過。
“挺胸小姐!得把那些肉壓下去!”瑪麗生怕小姐的身材引來流言蜚語,更加用力去拉緊,濃濃死死抓著床柱,疼得眼淚直往外飆。
沉重發硬的鯨骨硬生生把內臟往上頂往下壓,將那抹曲線強行抹平,勒出一條細得彷彿稍稍一折就會斷裂的腰線。緊接著,層層疊疊的象牙白波紋綢與淡水粉色的薄紗罩裙套了下來,裙襬上綴滿了繁複脆弱的鈴蘭蕾絲與緞帶蝴蝶結。
要是埃裡克看到,準會嘴一句:一盤被蕾絲和粉紗精心包裝好的奶油蛋糕……只可惜裡面的餡料依然粗俗得像個碼頭搬運工。
外頭烈日如焚,熱浪在大理石路面上蒸騰扭曲。
歌劇院廣場前早已被圍得水洩不通,紅白藍三色旗遮天蔽日。拿破崙三世的儀仗隊踏著震耳欲聾的馬蹄聲駛過,名流、外交使節與觀光客齊聚於此。
在如雷貫耳的歡呼與軍樂隊高亢的銅管聲中,覆蓋在巴黎劇院的巨幅幕布轟然墜地。
黃金與白色大理石交織的新巴洛克立面在盛夏的正午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阿波羅、飛馬、繆斯女神的浮雕巍峨矗立,窮奢極侈,直插雲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