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勝的案子移交檢察院那天,下了一場春雨。紀蕪站在市局門口,看著押解車駛出大門,在雨幕中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灰點,最後消失在街角。張揚撐著一把黑傘站在她旁邊,難得沒有說俏皮話。老趙端著保溫杯靠在門柱上,杯裡的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去續熱水。
“王隊可以瞑目了。”張揚說。
紀蕪沒有接話。她見過王建國的妻子,在周永勝交代之後,蕭祁帶著她去送訊息。那個女人坐在客廳裡,聽完之後沒有哭,只是安靜地坐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紀蕪當時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語言在那個時刻都是蒼白的。
“走吧,回去寫結案報告。”張揚撐傘先走了。
紀蕪站在雨裡多待了一會兒。蕭祁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長柄傘,撐開舉在她頭頂。“淋雨會感冒。”
“我在想,王建國的妻子以後怎麼辦。兒子還在上高中,一個人。”
“局裡有撫卹金,單位也會照顧。但有些東西,錢和照顧都填不上。”蕭祁的聲音很低,“我們能做的,是把案子辦紮實,讓該負責的人付出代價。其他的,時間會慢慢消化。”
紀蕪點了點頭,兩個人一起走回辦公室。結案報告寫得很長,紀蕪寫了整整兩天,把從張強筆記本到周永勝供述的所有證據鏈串聯起來。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很久。最後一行寫的是:“本案已偵查終結,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她儲存文件,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窗外雨停了,天還是陰的,但云層後面有光透出來。
案子結了,生活還要繼續。紀蕪發現自己正式入職已經一個多月了,和蕭祁的關係在隊裡依然是公開的秘密,沒有人說破,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張揚還是會讓她“轉交”東西,老趙還是會“多泡一杯茶”放在她桌上,江嶼還是會用“你們”代替“你”和“蕭隊”。紀蕪已經習慣了這種默契,甚至覺得這樣挺好——不用解釋,不用掩飾,一切都順其自然。
但最近,她注意到蕭祁有些不對勁。說不上哪裡不對——他還是每天準時到辦公室,還是面無表情地主持晨會,還是會在她桌上放一杯奶茶。但紀蕪發現他偶爾會走神,這在以前從未有過。他看檔案的時候會盯著某一頁看很久,開車的時候會無緣無故地皺眉。她沒有問,但他知道她注意到了。
週六下午,蕭祁難得沒有加班,帶她去了城郊的一個溼地公園。春天的溼地公園很美,水面上浮著睡蓮,岸邊開著不知名的野花,柳樹的枝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就輕輕晃動。兩個人沿著木棧道慢慢走,誰都沒說話。走了一會兒,蕭祁忽然停下來。
“紀蕪,我跟你說個事。”
紀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很少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下週我要出一趟差。可能一週,可能更久。”蕭祁看著水面,“有個案子要去外地協查。”
“什麼案子?”
“和周永勝的案子有關。他的上線在南方某市,證據鏈還差一環,需要我去補充。”
紀蕪沉默了片刻。蕭祁很少出差,至少在她在隊裡的這幾個月,他一次都沒有出過遠門。“我跟你去不行嗎?”
“不行。這次只需要一個人,隊裡需要你留下。”蕭祁看著她,“一週就回來。”
紀蕪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她心裡隱隱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像水面下藏著的暗流。
蕭祁出差的那一週,紀蕪的日子照常過。上班、處理案件、寫報告。但桌上的奶茶停了。蕭祁不在,沒有人買奶茶了。張揚試著買過一杯放在她桌上,說“蕭隊讓我轉交的”,紀蕪喝了一口,糖放多了,不是蕭祁買的那種味道。她喝完還是給張揚發了條謝謝。
蕭祁每天都會發訊息,不長,但從不缺席。“今天怎麼樣”“案子有進展”“早點睡”。紀蕪每次都回“好”“嗯”“你也是”。兩個人隔著幾百公里,用最簡短的詞語維持著聯絡,像兩根繃緊的弦,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第七天,蕭祁沒有發訊息。紀蕪等到晚上十一點,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終沒有他的訊息。她發了一條過去:“到了嗎?”沒有回覆。又發了一條:“蕭祁?”還是沒有回覆。
她開始不安。這種不安沒有來由——也許是他手機沒電了,也許是在忙案子沒看手機,也許是訊號不好。但她就是不安,像心裡有個小人在拼命敲鼓。
凌晨一點,手機終於震了。不是蕭祁發來的,是張揚打來的。紀蕪接起電話,張揚的聲音很沉。“小紀,蕭隊出事了。南方那邊傳來的訊息,他在協查過程中遇到了暴力抗法,受了傷。現在在醫院。”
紀蕪握著手機,腦子裡一片空白。
“傷得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