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遠到車間的時候,老趙已經在了。
搪瓷缸子冒著熱氣,人站在工作臺前,正拿卡尺量一個剛銼完的軸承座。林遠打了聲招呼,換工裝,給自己的臺鉗上油。老趙頭也沒抬,說了一句:“今天接著練燕尾,多銼幾副,手感別丟了。”
林遠應了一聲,從工件架上取了毛坯料。
一上午,他悶頭銼了四副燕尾配合件。第一副按部就班,第二副開始提速,到第四副的時候,銼刀推出去的角度和力道已經成了肌肉本能,幾乎不用過腦子。四副擺在工作臺上,拿卡尺挨個量過去,每副的公差都在兩絲以內。最後一副的配合面光滑得能當鏡子使,榫頭滑進燕尾槽的時候連摩擦聲都是順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算了一下。今天銼四副燕尾用的時間比昨天少了一半,下午還能再銼四副。多練一天也好,燕尾是一級鉗工的看家本事,基礎越紮實,後面學新活越快。
下午果然又銼了五副。下班前老趙過來看了一眼,拿卡尺量了最上面那副的角度,放下就走了。走了幾步回頭說了句:“明天換新活。”林遠把九副燕尾配合件碼整齊,洗了手,換下工裝。
出廠的路上,他沒跟工友一起走。從兜裡翻出那張閱覽指南看了看,首都圖書館,國子監街,離廠區騎車二十分鐘,走路得半個多鐘頭。他把閱覽指南揣回兜裡,加快步子往國子監方向走。
到了圖書館已經快六點了。還是上次那個管理員,看了他的借書證,指了指閱覽室方向。林遠徑直走進書庫,木書架一排排頂到天花板,舊紙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濃了些。他沿著書架之間的窄道往裡走,目光從書脊上掃過去。
技術類的書集中在靠裡頭的幾排。機械製造、公差配合、金屬材料,三個書架並排擺著。他抽出一本翻了翻目錄又放回去,再抽一本,站在書架前看了十幾頁。
最後挑了三本。
《機械製圖》,蘇聯譯本,五六年機械工業出版社出版。藍色硬殼封面,書脊上的燙金書名已經磨得看不清了,裡面全是三檢視和剖檢視的圖例。這本書他在大學學過,但現在得重新翻一遍,系統才認。
《公差與配合》,五八年第一版,薄薄一冊,不到兩百頁。內容全是公差表格和配合標準,枯燥得要命,但鉗工做到後面,公差表是必須背下來的東西。
《鉗工工藝學》,中等專業學校教材,五七年出版。比他那本《鉗工基礎》厚了一倍,內容從劃線、銼削到裝配、修配都有,最後兩章還講了簡單的機床夾具設計。林遠翻到目錄的時候就知道,這本書讀完,中級鉗工的理論部分就能補上大半。
三本書在借書臺登記完,管理員看了看書名,又抬頭看了看他。一個學徒工借專業教材,這年頭不多見。林遠把書用帶來的舊報紙包好,出了圖書館。
回到南鑼鼓巷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衚衕裡的路燈亮了一盞,照著灰磚牆上一排新刷的標語——“開展技術革新,迎接建國十週年”。院門虛掩著,推門進去,前院西廂房門口,閻埠貴正蹲在臺階上拿噴壺澆他那幾盆君子蘭。花盆還是那幾個破臉盆改的,君子蘭倒是養得油綠,葉子一片片拿布擦過,比他那副眼鏡片還乾淨。
閻埠貴抬頭,目光先落在林遠手裡那個報紙包上。厚厚一摞,四四方方,報紙外面還繫了根細麻繩。他的眼神在麻繩上停了一秒,臉上隨即堆出笑來。
“喲,小林回來了。這拿的什麼好東西?”
林遠笑了笑。閻埠貴這人是真有意思,全院就他一個能把“你手裡拿的啥”問出一種幫你拿行李的熱心勁兒。
“借了幾本書。”
“書?”閻埠貴把噴壺放下,推了推眼鏡,“什麼書?我瞧瞧。”
林遠把報紙包擱在臺階上,解開麻繩。三本書並排擺著,藍灰黑三色封面,書名全是燙金的宋體字。閻埠貴低頭一看,《機械製圖》《公差與配合》《鉗工工藝學》,臉上的笑容當場淡了三分。
他本來以為是什麼好東西——林遠一個烈屬,廠裡過年過節發點慰問品也合理。沒想到是書,還是技術書。技術書對他來說跟磚頭沒什麼區別。
“哎呀,專業技術書。”閻埠貴臉上的失望只停留了一秒,馬上被一種長輩式的讚許蓋過去,“好,年輕人愛學習是好事。三大爺年輕的時候也愛看書,什麼《紅樓夢》《三國演義》,看了多少遍。”
“我就是瞎看,跟您比不了。”
“謙虛了謙虛了。”閻埠貴把噴壺撿起來,又推了推眼鏡,“行,你忙吧,我把這幾盆澆完。”
林遠把書包好,回了東廂房。
前院安靜下來之後,西廂房的窗戶裡頭,閻埠貴把噴壺擱在牆角,坐在床沿上脫鞋。三大媽正往桌上擺晚飯,一鍋棒子麵糊糊,兩個窩頭,一碟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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