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答完的時候他翻了翻卷子,檢查了一遍。名字沒漏,車間工種都填了,計算題步驟完整,工藝流程沒跳工序。
他把卷子扣在桌上,站起來。旁邊小孫還在咬著鉛筆頭算轉速,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林遠從過道走過去的時候,監考老師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牆上掛鐘——開考四十分鐘。
隔壁車間被隔成了實操考場,工作臺一字排開,每張臺子上擺著一塊毛坯料和一套工具。老趙是考官之一,正站在車間門口跟另一個老師傅說話,看見林遠出來,眉頭挑了一下。
“答完了?”
“完了。”
“檢查了?”
“檢查了。”
老趙沒再說什麼,往車間裡一指:“三號臺。”
林遠走到三號工作臺前。毛坯料是45號鋼,六邊形毛坯已經粗車過了,外圓和內孔都有餘量。他先拿起毛坯料對著窗戶看了看——沒有砂眼,沒有裂紋,料質均勻。放下毛坯,把工具檢查了一遍。銼刀三把,粗齒精齒油光銼,刮刀一把,卡尺千分尺塞規全在工具箱裡。他拿起卡尺歸零,又拿標準塊校準了一遍。
劃線。他選了一號面做基準面,用高度尺在平臺上定好高度,劃針尖抵在工件表面,沿著角尺邊穩穩拖過去。第一條基準線。然後劃六邊形外廓線,每劃一條都用角度尺量一遍角度,一百二十度,偏一絲六面全歪。六個面劃完,用樣衝在六個角上點定位坑。劃線用了不到一刻鐘。
粗銼。銼刀推出去的時候力道均勻,鐵屑沙沙地往下掉。六方鑲配的關鍵在對稱度,六個面要同時往中間收,不能一個面銼到位了再銼下一個。他每個面先粗銼到離加工線三十絲,六個面輪流銼,保持對稱。粗銼完了換精銼,精銼吃刀量更小,每一刀推出去都控制在半絲以內。
精銼第一面的時候他就覺出來了,手感跟平時練的不太一樣。平時在車間裡練六方,周圍有工友說話,有天車隆隆地過,空氣裡有鐵屑的味道。但今天整個車間安靜得只剩銼刀的沙沙聲,陽光從高窗照進來,光柱裡的灰塵飄得比平時慢。這種安靜沒有讓他緊張,反而讓他比平時更穩。
六面精銼完,拿卡尺量對邊距。三組對邊,每組量三個點。第一組五十減零點零一,第二組五十減零點零一,第三組五十減零點零二。對稱度全在公差範圍內。他放下卡尺,拿起鑽頭。內孔鑽孔,先鑽底孔再絞孔。絞刀轉速比鑽孔時慢了三分之一,進給量控制得均勻。絞完拿塞規試,過端通,止端不過。
他把工件從臺鉗上取下來,用抹布擦了擦。老趙站在三號臺旁邊,手裡端著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早涼透了。他一直在看,從劃線看到鑽孔,一句話沒說。
林遠把工件遞過去。老趙接過來,拿卡尺量了一遍,又拿千分尺量。三組對邊距。內孔圓柱度。配合面粗糙度。最後把工件對著窗戶看透光,六個配合面沒有一絲透光的地方。
“合格。”老趙把工件擱在工作臺上,“精度零點零二。”
車間門口探進來幾個腦袋,是後面交卷的學徒。小孫排在第一個,看見林遠的工件擱在臺子上,臉上緊張得直抽:“過了?”
“過了。”老趙替林遠答了。
小孫鬆了口氣,走到自己的工作臺前。後面的學徒一個一個進來,有人拿起毛坯料手就開始抖,有人劃線的時候忘了定基準面又擦掉重來,有人銼到第四個面才發現對稱度偏了。老趙挨個看過去,合格的當場宣佈,不合格的放下工件不出聲。
林遠交了工件,走出車間。陽光鋪在廠區的灰磚路上,空氣裡的鐵鏽味混著春天的柳絮味。他在車間門口站了片刻,小孫從裡面跑出來,臉上還帶著鋸末,齜著牙說過了過了,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在抖。那個高個學徒跟在後面,悶著頭一句話不說——他沒考過,對稱度差了半絲。
回到車間已經快中午了。老趙還沒回來,老周看見林遠就放下扳手:“過了沒?”
“過了。”
“幾絲?”
“零點零二。”
老周嘿嘿笑了兩聲,拿扳手敲了敲臺鉗:“你這徒弟,轉正考的精度比別人升級考還高。”他轉頭衝賈東旭的工位努了努嘴,“東旭,你當年轉正考多少絲?”賈東旭正蹲在臺鉗跟前銼法蘭盤,聽見這話抬起頭,看了林遠一眼,又低下頭繼續銼。他沒答話,銼刀推得又重又急。
林遠回到自己工位上,把工作臺上的工具重新碼了一遍。轉正考完了,接下來等通知,然後考二級。老趙從車間門口走進來,搪瓷缸子擱在他工作臺上,說了句“考過了別鬆懈”,又端著缸子走了。
林遠把工作臺上的工具重新碼好,搪瓷缸子裡續了杯熱水,剛端起來喝了一口,車間門口就進來一個人——老趙。他手裡端著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腳步不快不慢,走到林遠工作臺前,缸子往檯面上一擱。
“收拾東西。下午接著考二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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