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沒管那些目光,把工具箱裡考試用的工具又檢查了一遍。卡尺歸零,千分尺拿標準塊校準,銼刀三把按粗精光排好,刮刀重新上了點油。老趙在邊上看著,等他收拾完了才開口:“二級考題比一級多一道,燕尾配合加螺紋對合,理論要考裝配工藝。中午別到處跑,在食堂吃了就回來。”
下午,升級考核的考場門口聚的人比上午轉正考還多。轉正考是學徒的事,升級考卻是各車間的青工都在——一級考二級的,二級考三級的,甚至有幾個考四級的老師傅,年紀比老趙小不了幾歲,蹲在門口叼著煙,臉上倒沒什麼緊張勁兒,像是來走個過場。
林遠從食堂出來,直接往考場走。上午考完轉正,老趙丟下一句“下午接著考二級”就去了車間,連口水都沒讓他多喝。二級考場在職工教室最裡頭那間,門口已經排了兩排人,三車間的小馬也在,正靠著牆根翻一本《機械製圖》,翻兩頁就嘆一口氣。
“林遠?”小馬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你上午不是考過了嗎?來拿東西?”
“考二級。”
“考二級?”小馬的聲音拔高了半拍,旁邊幾個排隊的青工全轉過頭來,“你剛轉正就考二級?這得報勞資科批——”
“老郭批了。”
隊伍裡安靜了一瞬。幾個青工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低聲說了句“特批連考?沒聽說過”,旁邊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排在小馬前面的高個青工回過頭來。這人看著面生,林遠在記憶裡對上了號——鉗工二車間的,姓劉,進廠快四年了,去年剛轉正,今年第一次考二級。他上下打量了林遠一眼。
“你是不是弄錯了?轉正定級和升級考是同一天,但沒聽說過考完轉正接著考二級的。你剛轉正,檔案上寫的還是一級實習期,勞資科那邊定級手續都沒辦完呢。”
“名單上有我的名字。”
“名單上有你?”高個青工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嘲諷,是覺得這新來的不懂規矩,“我去年轉正的,勞資科光定級手續就走了半個月。你上午剛考完,下午就來考二級——你當這是趕集呢?”
旁邊幾個青工也跟著笑了。小馬夾在中間,看看林遠又看看高個青工,嘴唇動了動想替林遠說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林遠沒接話,在隊伍裡站定。
考場門開了。監考老師傅拿著花名冊站在門口,推了推老花鏡,清了清嗓子:“參加二級鉗工升級考核的排隊進場,唸到名字的舉手。”
他開始念名單,唸到高個青工的時候,高個青工舉了手,進門前又回頭看了林遠一眼。唸了幾個名字之後,監考老師傅往下翻了翻花名冊,在最後一頁停住了。他摘下老花鏡看了看,又戴上。
“林遠。”
隊伍裡又安靜了。高個青工已經走到門口了,聽見這個名字站住了。
“到。”林遠舉了手。
高個青工轉過頭來,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監考老師傅從花名冊上抬起眼,從老花鏡上方看了林遠一眼——上午剛監考完轉正,下午又看見同一張臉在升級考場裡。他沒多問,在花名冊上打了個勾,下巴往裡一揚:“進去。”
林遠走進考場,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長條桌上擺著油印試卷和削好的鉛筆,牆上掛鐘剛過一點。他把試卷翻過來正面朝上,先在卷首填了姓名車間工種報考等級。高個青工坐在他斜對面,寫完名字還往他這邊瞟了一眼。
監考老師傅站在講臺上把考場紀律唸了一遍。二級考試分應知應會兩塊——應知考識圖、公差配合、材料基礎、裝配工藝,應會考劃線步驟、銼削工藝、鑽孔轉速計算、裝配尺寸鏈。他話音剛落,翻卷子的聲音響成一片。
林遠從第一題開始答。識圖題給了一套裝配圖,零件編號排到十二號,主檢視剖檢視俯檢視三個視角。他花了五分鐘把整張圖紙看完,從明細欄裡找到配合件的圖號,然後標尺寸基準。裝配圖的基準要選裝配基準面,公差要考慮配合件的關聯尺寸。他標完最後一個代號,鉛筆擱下,手指微微發酸。
材料題問了45號鋼含碳量和調質處理工藝,他寫得簡明扼要。公差配合那張表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間隙過渡過盈,H7/h6、H7/k6、H7/s6,一個代號一個字。工藝計算題多了一道裝配尺寸鏈——封閉環、組成環、增環、減環,公式列出來,數一個一個代進去。轉速計算題的切削速度給的還是英制,換算之後套公式,步驟一步沒跳。
最後一道工藝流程題讓寫燕尾配合加螺紋對合的加工步驟。他把工序從頭到尾列了一遍,每一步後面都標了公差和粗糙度。燕尾槽先粗銼後精銼,角度六十度留半度餘量刮刀修;螺紋對合先鑽孔再攻絲,底孔直徑按公式算,攻絲時加機油潤滑。工藝流程圖上的箭頭畫得整整齊齊,像機械圖紙一樣精確。
答完檢查了一遍,他把卷子扣在桌上站起來。監考老師傅看了看牆上掛鐘,又看了看林遠——跟上回差不多快。高個青工正咬著鉛筆頭算裝配尺寸鏈,聽見椅子響抬起頭,看見林遠已經交了卷,臉上那種“這新人不懂規矩”的表情已經沒了,換成了另一種說不清的神色。
林遠走出職工教室,陽光鋪在廠區的灰磚路上。隔壁車間改的實操考場已經開了門,工作臺一字排開。他走到五號臺前,拿起毛坯料對著窗戶看了看——料沒問題。檢查工具,卡尺千分尺塞規螺紋規,銼刀三把刮刀一把,歸零校準。劃線的時候他選了燕尾槽底面做基準面,劃針尖穩穩拖過去,燕尾槽的六十度角度拿角度尺量了兩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