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拿扳手敲了敲臺鉗,哐哐兩聲把周圍幾個還在發愣的工友注意力拉過來:“好小子,還會說洋話。你還有多少本事藏著掖著?上回打野豬,這回又當翻譯——”
小孫從人堆裡擠進來,眼珠子瞪得跟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林遠你什麼時候學的俄語?我怎麼不知道?咱倆一個車間待這麼久了,愣沒聽你說過半個俄文字。”
“上學的時候學過,後來也一直有練習。車間裡沒碰見俄國人,總不至於自己跟自己說。”林遠把搪瓷缸子從工具箱上端起來。
小孫撓了撓頭:“那你剛才跟專家嘰裡咕嚕說半天,說的是什麼?我聽你說了好長一段,那個老專家還說了一大串,說得可快了。”
“控制迴路,繼電器線圈燒了。就這些。”
“就這些?”小孫瞪大了眼睛,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不對吧,你說的時間比我背一道公差題還長,我還以為你在背普希金呢。”
林遠喝了口水。“沒背普希金,說了句您好,說了句再見。”
小孫半信半疑,旁邊幾個工友也被逗笑了。老趙站在人群外頭,端著搪瓷缸子,隔著幾個工友看了林遠一眼。他沒過來,就站在那,缸子端在嘴邊沒喝。林遠穿過人堆走到他跟前。老趙把缸子擱下,手指在缸子邊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俄語也是書上看的?”
“書上看的。”
老趙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轉身回工位了。他走的時候腳步不快,搪瓷缸子端在手裡穩穩當當,回到工位前往自己工作臺上掃了一眼,才低頭喝了口茶。
專家離開後,老郭把林遠叫到辦公室。他的辦公室在車間最裡頭的木板隔間裡,門板上釘著“車間主任”的紅漆牌子。老郭走到辦公桌後,桌上的生產報表攤開還沒來得及收,旁邊擱著半個沒吃完的二合面饅頭,饅頭已經涼透了。
“今天的事廠辦那邊已經知道了。蘇聯專家對你印象不錯,那個瘦高老頭臨走還跟我說,你們車間那個年輕人應該去搞技術交流。”老郭坐到椅子上,摘下老花鏡放在眼鏡盒裡,“回頭再有技術交流,讓你也參與。翻譯組那邊忙不過來的時候,可能會讓你去搭把手。”
他把桌上的報表推到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油印檔案,翻開掃了一眼,重新戴上老花鏡。“還有件事。廠裡要推一批青年技術骨幹,去參加區裡的技術交流會。我給車間報了你,表已經填了,報到廠辦批。”
“謝謝郭主任。”
“謝什麼。手藝好,又會俄語,廠裡找不出第二個。”老郭把檔案合上,摘下老花鏡擱在檔案上,“交流會的事你自己先準備著,具體時間等通知。多看點專業書,到時候別光會說俄語,技術上的東西也要能講出個道道來。”
從老郭辦公室出來,車間門口站著一小群人。打頭的是楊廠長,穿一身灰藍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夾著個黑皮筆記本。他剛才在廠辦接待另一撥蘇聯專家,聽說車間這頭機器出了故障,緊趕慢趕跑過來,到的時候鑽床主軸已經轉了。後面跟著兩個廠辦的幹事,一個人手裡拎著公文包,另一人拿著搪瓷缸子和茶葉罐。
老郭快步迎上去,把剛才的事簡要說了一遍,從翻譯沒到說起,說到林遠主動請纓,再到排除控制迴路故障,兩三分鐘把事情說清楚了。楊廠長聽完,目光越過老郭的肩膀落在林遠身上,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讚許。他幾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林遠一眼。
“好!年輕人有技術,還會俄語,給廠裡解決了大問題。”他拍了拍林遠的肩膀,力道比易中海那種敷衍的拍法實誠些,但也僅限於此,“廠裡就需要你這樣的青年人才。好好幹,以後大有前途!”
林遠點了點頭:“謝謝廠長。”
楊廠長又說了幾句“年輕人要有幹勁”“廠裡會重點培養”“以後技術攻關要把你算上”,說得慷慨又親切。旁邊兩個廠辦幹事也跟著點頭,拿公文包的那個還往本子上記了一筆。說完楊廠長夾著黑皮筆記本轉身走了,步子很快,走到半路就已經在跟廠辦幹事交代下一個會的事了。
林遠站在車間門口,看著楊廠長的背影消失在辦公樓門廊裡。老趙從旁邊走過來,端著搪瓷缸子,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廠長說什麼了?”
“說好好幹,大有前途。”
老趙喝了口茶,沒接話。林遠也沒再說什麼,心裡倒是把楊廠長剛才那幾句話翻了個面——有前途,重點培養,說了好幾遍,還不如獎勵幾塊錢來的實在,雖然林遠本來也不是奔著獎勵才去的。前世看劇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位楊廠長的作風,話說得漂亮,真到下屬要實惠的時候就打哈哈。給廠裡解決了大問題,機器停擺的損失不比翻譯來晚了的損失大?一句“好好幹”就完了。後來能倒臺,也不是沒原因的。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轉身回了車間。老趙在他身後也端著缸子往回走,走了兩步,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喝茶。
賈東旭蹲在自己的工位上,手裡攥著銼刀,從老郭領著蘇聯專家進車間那會兒就看著了。他離鑽床不遠,中間只隔著兩臺臺鉗,瘦高老頭敲電路箱的聲音他聽得一清二楚。老郭派人去找翻譯,派去的人跑回來說翻譯來不了,他把銼刀往工具箱上一擱,心裡莫名有點痛快——這臺鑽床停了,鑽孔工段全得等著,他也能歇口氣。
後來林遠走過去,站在蘇聯專家面前開了口。嘰裡咕嚕的俄語從林遠嘴裡冒出來,瘦高老頭的眉毛挑起來了,老郭的額頭不冒汗了,操作工的螺絲刀遞上去,電路箱面板卸下來,繼電器換了,鑽床轉了。整個過程他全看在眼裡,手裡的銼刀擱在工具箱上再沒拿起來。
下班鈴響的時候他把工件往成品堆裡一扔,拎著飯盒往外走。路過車間門口,老周和小孫還圍著林遠說俄語的事,他腳步不停,低頭出了車間。易中海從他身後跟上來,兩人一前一後往廠門口走。走到煤渣路上,易中海才開口:“今天林遠在車間裡跟蘇聯專家對話,你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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