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檢查完工件,沒說話,在檢驗單上籤了字。老周在旁邊端著缸子看了全程,等老趙走遠了才嘖了一聲。
“六級工件,你做完就喝口水的工夫。你師傅連個‘還行’都沒說——不是不滿意,是習慣了。他現在把你當六級工用,心裡早就忘了你檔案上還是個二級。”他把缸子擱在臺鉗上,搖了搖頭,“你跟他說年底考核,他說讓你有準備。你知道他這話什麼意思?他不是怕你考不過,是怕你考過了之後車間裡沒活能難住你了。”
“周師傅,您這話說早了。”
“早什麼早。我在這車間幹了這麼多年,什麼人什麼手藝看一眼就知道。”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你這雙手,早晚得把八級的活也幹了。”
孫滿堂又轉過來了一回。老頭現在來三車間不空手,這回帶了本手寫的技術筆記,封面是牛皮紙裁的,邊角磨得發亮,裡面的紙張泛黃,但字跡工工整整,每一頁都配著手繪的刮削手法分解圖。他在林遠工位前站了好一會兒,看完林遠刮完一個銅套,點了點頭,把筆記擱在工作臺上。
“這裡頭有幾張是我當年跟你爹一塊琢磨出來的。黃銅和巴氏合金的刮法,廠裡沒人會,都失傳了。”老頭拿手指在筆記封面上點了點,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你拿回去看,看完了還我。別給外人看——裡頭有些法子,車間裡沒人會。”
“謝謝孫師傅。”
“別謝。我看你手藝順眼,不是看你爹的面子。”孫滿堂揹著手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那筆記第三頁巴氏合金的刮法,你先看。那材料軟得跟豆腐似的,刮刀斜一點就啃深了。你爹當年在這上頭費了不少功夫。”老頭說完這話就走了,背影佝僂著穿過車間門口的光柱,消失在走廊裡。
傍晚下班回院,林遠看見王主任的腳踏車停在院門口。車把上掛著那個黑皮公文包,後座上夾著一疊油印通知。王主任正站在中院裡跟易中海說話,手裡拿著個小布袋。易中海端著他那搪瓷缸子,微微低著頭聽,偶爾點一下頭,臉上是那副標準的一大爺表情——禮貌、周全、不透底。看見林遠進院,王主任衝他招了招手。
“小林,你過來。上次你說的蛇瓜種子,豐臺那邊回信了。”她把布袋遞過來,“種子弄到了,不多,就這麼一小袋。農技站的人說這東西確實產量高,一棵能結十幾根,一根能長到一米多。但現在過了種植期了——按正常農時,蛇瓜該在四五月份播種。這批種子是農技站留的樣品,沒剩多少。街道辦想先試種一下,看看過了農時還能不能長。你能不能種?”
林遠接過布袋,掂了掂。種子不多,扁扁的,灰白色,比南瓜子小一圈,隔著布袋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油脂味。“是晚了點。但現在種還能趕上收穫一些。蛇瓜生長期長,能收到十月下旬,要是今年秋天霜來得晚,還能多收一茬。我先把苗育出來,院裡找塊空地做苗床,等苗長到移栽的尺寸再分。種子不多,苗出來了您來分配,誰家想種就種幾棵。”
“行。種子你先拿著,育苗的事你負責。”王主任把公文包夾好,轉頭看了易中海一眼,“易師傅,院裡試種蛇瓜是街道辦牽頭的,麻煩您配合林遠,騰塊空地出來。這東西要是種成了,明年開春推廣到其他院。街道辦那邊也在找空地,要是這蛇瓜真行,明年多弄點種子。”
“王主任放心,院裡的事我來協調。”易中海端著搪瓷缸子點了點頭,“靠牆那片空地正好閒著,讓他整。各家各戶想種的,到時候到我這兒登個記。”
王主任走後,院裡幾個大媽圍過來看布袋裡的種子。閻埠貴推了推眼鏡,湊近了看了好一會兒,伸手從布袋裡捏出一顆放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這過了農時還能種?七月暴雨那會兒咱們就該種上。現在都八月底了,霜降之前能收幾茬?”
“現在種也不晚。蛇瓜這東西長得快,只要能趕上霜降前掛果,就能收。”
“那這苗床——”
“今天就整。”
閻埠貴立刻把噴壺擱下,說院裡靠牆那片空地正好,我幫你一塊整。林遠看了他一眼,說行。閻埠貴轉身就往西廂房走,邊走邊擼袖子,嘴裡喊著三大媽把鋤頭拿出來。三大媽從屋裡探出頭,說你這怎麼比人家還積極,閻埠貴推了推眼鏡說這不要錢的苗,不種白不種。
林遠在院裡靠牆的空地上圈出一小塊苗床。地翻了兩遍,土塊敲碎,石子揀出來扔到一邊,撒上草木灰。
閻埠貴蹲在旁邊拿小鏟子幫忙拍碎土塊,拍了兩下抬頭說這土還得再翻一遍,苗床不能正對著風口,這幾棵苗出了之後得用竹竿搭個架子擋風。三大媽端了盆淘米水過來澆地,說你這個教書的怎麼比種地的還操心。
閻埠貴把小鏟子往地上一插,說你懂什麼,這蛇瓜一棵能結十幾根,兩根就是二十多根,夠全家吃好幾個禮拜。現在幫幫忙,到時候分苗也好說話。三大媽說你算盤打得我在屋裡都聽見了,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潑,端著空盆回了屋。
賈張氏坐在中院水池邊納鞋底,往這邊瞟了一眼,嘴癟了癟。“過了農時還種,長不出來別白瞎了種子。這瓜長出來別真跟蛇似的,嚇著棒梗。我聽這名字就起雞皮疙瘩。”
傻柱端了臉盆從正房出來倒水,聽見這話接了一句:“您別光看名字,能吃就行。食堂裡什麼菜我沒做過,甭管它長什麼樣,只要它長出來,我就能把它做熟了。切碎了炒,誰知道是什麼瓜。”
“你倒是會說話。那你到時候也種兩棵?”
“我院裡沒地。正房門口就那點地方,還得晾衣裳。”傻柱把水往地上一潑,拿毛巾擦了把臉,“不過你們種了,長出來了,我幫你們做蛇瓜炒豆腐。”
林遠把蛇瓜種子一顆一顆點進土裡,間距比書上寫的稍寬了些。點完了拿水瓢澆透水,又拿幾根竹竿搭了個簡易架子。趙大媽端了盆淘米水過來澆地,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問這東西什麼時候能出苗。林遠說過幾天就能見苗。趙大媽又問到時候能不能分她一棵,她說屋後那塊地一直空著,種白菜老被蟲子咬,換個品種試試。林遠說行,等苗出了您找王主任登記。
林遠把水瓢擱在苗床邊,直起腰來掃了一眼——三十幾顆種子已經整整齊齊躺進了土裡,竹竿架子在夕陽底下投下幾道斜斜的影子。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口水。再過些天,這苗床上就該冒出綠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