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的辦公室在車間最裡頭,木板隔出來的小間。林遠敲門進去的時候,老郭正趴在辦公桌上批加班條,搪瓷缸子裡的茶水已經涼透了。
“主任,支農報告寫好了。”林遠把幾張信紙擱在桌上。
老郭摘下老花鏡,拿起報告從頭翻到尾。每臺機器的故障現象、維修步驟、臨時配件尺寸規格、後續維護建議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水泵軸套那一段,拿手指在“硬木浸油處理”幾個字上點了點,抬頭看了林遠一眼。
“這個法子你在公社說過了。報告裡把木軸套的尺寸、浸油時間、預計使用壽命都寫清楚了,比口頭彙報更詳細。厂部正缺基層支農的技術資料,你這個當範本正合適。”他從筆筒裡抽出鋼筆,在報告右上角寫了“同意報送厂部備案”幾個字,簽上自己的名字,把報告擱在一疊待批的檔案最上面,“小劉那孩子能獨立應付了?”
“常見故障能處理。他筆記本上記了每臺機器的維修步驟,水泵葉輪清理、脫粒機齒輪補焊、播種機鏈條調整都記了。播種機傳動鏈條每個月緊一回,墊片磨損了及時換,他筆記本上都畫了橫線。”
“那就好。支農不光是修機器,能帶出個本地技術員來,比修好十臺機器都管用。”老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涼茶,擺了擺手,“回去吧,下午還有批件子要交。”
林遠走出辦公室,車間裡機器轟鳴,天車在頭頂隆隆地過。老周端著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靠在臺鉗旁邊,看見林遠出來,立刻湊過來。
“你支農這些天不在,老趙天天早上蹲在你工位前頭翻那堆毛坯料,挑一塊掂掂放下,再挑一塊又掂掂放下,翻完了又原樣碼回去,跟沒動過似的。我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他說‘該回來的時候回來’,頭都沒抬。”
“師傅就是這脾氣。”
“你不在這些天,他把你這臺鉗擦了兩遍,說落灰了影響精度。臺鉗落灰影響什麼精度?就是想找點跟你沾邊的事幹幹。”老周還要往下說,餘光瞥見老趙端著搪瓷缸子從工件架那邊走過來,趕緊把話頭掐了,端起缸子裝作在喝茶。
老趙走到林遠工作臺前,把一張新圖紙鋪在桌上。多軸裝配體,四個零件配合間隙全部要求在零點零零五以內,圖紙右下角注著“軍工件,精度零容忍”。他把搪瓷缸子擱在臺鉗上,手指在公差欄上點了點。
“這批件子是給部隊做的,支農落下的進度自己補回來。圖紙看懂了就動手。”
“看懂了。”
林遠接過圖紙看了片刻,劃線、鑽孔、粗銼、精銼、刮削、裝配,做完拿千分尺挨個量了一遍,配合間隙全在零點零零五以內。老趙走過來,拿起千分尺抽檢了幾個配合面,把工件擱回成品區,在檢驗單上籤了字,端了搪瓷缸子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工作臺上那套裝配體。
老周在旁邊端著缸子目睹了全程,等老趙走遠了才嘖了一聲。他拿扳手敲了敲臺鉗。
“七級工件,支農回來第一天就幹這個,你師傅連個‘還行’都沒說。他要是挑你毛病,能站你工位旁邊說上半天。一聲不吭,就是挑不出毛病來。”
“這批件子精度要求高,他把圖紙給我就是心裡有數了。”
“那是。你走這些天他天天翻你那堆毛坯料,就是在估摸你回來能接什麼活。七級圖紙往桌上一鋪,說明他估摸的結果就是這個。”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這回年底考核,四級肯定打不住。不信咱倆打個賭。”
“考核還是從四級開始報,按規矩來。”
“規矩是規矩,不是還有破格嘛,評審組又不是瞎子。”老周端著缸子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老趙把你工位擦了兩遍,就怕臺鉗落灰,影響你發揮。結果你回來第一天就幹七級活。”
林遠把工具一件一件歸置好,沒有接話。
傍晚下班回院,閻埠貴正蹲在臺階上給文竹鬆土。這盆文竹入秋後黃了幾片葉子,他拿小剪子一片一片剪掉枯葉,又拿噴壺往土面上輕輕噴了兩圈。聽見門響抬起頭,目光習慣性地先往林遠手上掃過去——空的。他把噴壺擱在臺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前湊了半步。
“小林回來了?昨天你三大媽說秦家村給了不少山貨——木耳、蘑菇、核桃,滿滿一網兜。你那網兜裡的核桃我看她唸叨了一晚上,說個頭大,皮薄。”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試探,“秦家村那邊核桃樹多不多?山路好走不?好走的話我休息日也想去看看。”
“山路不好走,岔路多,沒人帶容易走岔。山裡還有野豬,得有當地獵人帶路。”
“還有野豬?”閻埠貴眼睛瞪了一下,臉上的盤算立刻被風險壓下去了。他把噴壺撿起來,重新蹲下去對著文竹噴了兩下,“有野豬就算了,那核桃也不是非吃不可。休息日我還是在家澆澆花吧。”
林遠端了搪瓷缸子推門進屋,把門關好,把工具袋裡的扳手改錐一件一件拿出來擦乾淨,歸置回原位。院裡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晃,三大媽在西廂房門口喊閻埠貴吃飯,閻埠貴說等他把文竹的枯葉子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