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定級五級鉗工的訊息傳回四合院,是當天傍晚的事。
院裡不少人在軋鋼廠上班,下班回來一碰面,訊息就傳開了。趙大媽在水池邊洗菜的時候提了一嘴,王嬸接了一句,等各家各戶開始做晚飯的時候,前中後三個院已經沒人不知道了——林遠考過了五級鉗工。
閻埠貴正蹲在門廊底下給蒜苗澆水,手裡的搪瓷缸子擱在花盆邊上。三大媽從屋裡出來收晾了一天的被單,就聽見他嘴裡唸唸有詞。
“五級鉗工,六十八塊。易師傅八級九十九塊,劉海中七級八十四塊,林遠現在排第三——他才十九。”
“你又替人家算了。”三大媽把被單疊起來夾在腋下,“每回人家有點什麼事你就坐這兒算,算出什麼來了?”
“我這不是替自己算的。”閻埠貴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你看,易師傅幹了大半輩子八級,劉海中幹了二十來年七級。林遠去年還是個學徒,滿打滿算進廠不到兩年,現在五級了。他爹林正聲當年在車間裡也是把好手,可惜走得早。這孩子比他爹還能耐。”
三大媽抱著被單往屋裡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解成的事你跟人家提了兩回,人家都沒鬆口。你這算也是白算。”
閻埠貴被噎了一下,端著搪瓷缸子在門廊底下站了一會兒,又蹲下去繼續澆花了。
中院水池邊,各家洗菜的洗菜,接水的接水。賈張氏端著一盆白菜葉子佔了最靠裡的水龍頭,水開得嘩嘩響,白菜幫子甩得啪啪響。
“我們家東旭也過了!三級鉗工!”她把菜葉子往搪瓷盆裡一扔,扭頭跟旁邊的王嬸說話,“這幾個月天天加班練,手都磨出繭子了。功夫不負有心人,這回一次就過了!”
王嬸端著臉盆不好直接走,應付了一句“那是那是”,擰上水龍頭趕緊走了。趙大媽在旁邊刮土豆皮,低著頭沒接茬。全院誰不知道賈東旭考三級考了多少年,去年就考過,沒過,年初又考,還是沒過。這回是第三次了。但她不想招惹賈張氏,刮完土豆端著盆回了屋。
賈張氏也不管有沒有人聽,端了菜盆回西廂房,還沒進門就喊:“秦淮茹,晚上多炒個菜!東旭三級了,咱家往後日子就好過了!”
賈東旭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雙筷子,擱下,拿起來,又擱下。他聽著母親在水池邊跟鄰居說“一次就過”,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三次。考了三次。這次也不是真過的,他師傅在考核區彎腰指點,評審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公差剛好卡在合格線上。這三級是怎麼來的,別人不知道,他自己知道。母親在外面替他吹出去的話,每一句都像在拿鈍刀子拉他的臉。他抬眼看了看對面東廂房窗戶紙上映著的燈光,重新低下頭,手指摩挲著筷子頭。
晚飯過後,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院子裡透著一絲初夏傍晚的微涼。許大茂慢悠悠地從後院踱步出來,手裡拎著瓶酒。他剛走到垂花門旁邊,正巧迎面碰上傻柱。
傻柱斜眼一掃,目光落在許大茂手裡的酒瓶上,嘴角一撇,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喲,又去巴結林遠了?”
“什麼叫巴結?”許大茂一聽這話立刻板起臉來,挺直了腰桿,還特意伸手正了正自己那件略顯褶皺的中山裝衣領,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我跟林師傅那是英雄惜英雄、惺惺相惜!這院裡頭的年輕人,除了林師傅,還有誰配跟我坐一塊兒喝兩盅?”
傻柱冷哼一聲,一邊朝水池邊走,一邊回嘴道:“人家也得願意搭理你啊。上回你拎著酒上門,結果呢?連門檻都沒邁進去,人家直接把你擋門外了。”
“那是因為人家那時候正忙著備考!”許大茂急忙辯解,語氣裡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現在不是考完了嗎?總該有空聊聊了吧?”
傻柱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嘩啦啦的水流衝進搪瓷缸子裡,濺起幾朵水花。他一邊沖洗著缸子內壁殘留的飯渣,一邊頭也不抬地諷刺道:“你許大茂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熱乎,老愛往人跟前湊了?人家林遠可是正經備考五級技工的人,你一個放電影的,去了能跟他聊什麼?聊怎麼用銼刀修放映機零件?”
許大茂被戳中痛處,臉色頓時一沉,嗓門也高了起來:“我用得著你管?你一個顛大勺的廚子,也沒比我這個放電影的高出哪兒去!咱倆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話誰!”
“顛大勺的怎麼了?顛大勺的沒拎著酒瓶子到處巴結人。”傻柱關上水龍頭,甩了甩缸子裡的水,“林遠這人手藝硬,我認。可人家在車間裡做七級軍工件的時候你還在鄉下放電影呢,你跟人家有什麼可英雄惜英雄的?”
“我——”許大茂被噎了一下,“我跟他住一個院!鄰里之間喝頓酒怎麼了?”
“行,你去。這次看人家讓不讓你進門。”
許大茂拎著酒瓶走到東廂房門口,抬手敲了門。林遠拉開門,看見許大茂舉著酒瓶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熱絡的笑。
“林師傅,恭喜恭喜!五級鉗工!我這瓶酒存了大半個月,就等著今天給你慶祝——”
“手裡還壓著幾套軍工件圖紙沒審完,今晚得趕出來。改天吧。”
許大茂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復了,連聲說“行行行改天”,拎著酒瓶轉身走了。走過月亮門的時候,傻柱還靠在水池邊站著,看見他那副吃癟的表情,嘴角翹了起來。
“怎麼著,又沒讓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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