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頭也沒抬地說,“你爹要是還在,看到你現在這樣,手藝有了,物件也有了,也該放心了。你好好對人家,別光顧著搞專案,日子也得過好。你倆一個車間一個派出所,都是正經單位,挺好。不過處物件歸處物件,手藝不能丟。五級之上還有六級七級八級,你還早著呢。我還能幹個十來年,你慢慢學,不著急。”
“知道了,師傅。”
老趙沒再說話,手裡的劃針繼續往前走。林遠拿起千分尺,接著量毛坯料。師徒倆各忙各的,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老趙畫完第三塊毛坯料的線之後,擱下劃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茶,嘴角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不是自己八級鉗工的手藝,是收了這麼個徒弟。手藝好,腦子活,做人實在,現在連物件都有著落了。他拿棉紗擦了擦手,繼續畫線。
正月裡復工沒幾天,三車間那臺蘇式銑床就撂了挑子。
不是精度跑偏,是乾脆不動了。操作工小陳按下啟動按鈕,主軸紋絲不動,再按,還是不動。他把冷卻液泵的開關來回扳了兩下,也沒反應。整臺機器像死了一樣,只有電氣櫃裡繼電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周師傅!銑床不轉了!”小陳朝成品區那邊喊。
老周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看了一眼控制面板上亮著的指示燈,又彎腰看了看主軸,伸手在主軸箱上拍了拍,跟拍一頭不聽話的老牛似的。沒反應。
“什麼時候停的?”
“昨兒下班還好好的,今天早上來就不動了。我按了啟動按鈕,主軸不動,冷卻液泵也不轉。”
老周繞著銑床轉了一圈,又蹲下來看了看電氣櫃裡的繼電器,繼電器吸合正常,指示燈也亮著。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去把老錢叫來。”
老錢是裝置科的維修組長,專管廠裡機床的電氣和傳動維修。蘇式裝置平時出了小毛病——換個繼電器、調個皮帶、緊個導軌——都歸他管。老錢來了,揹著他那個帆布工具包,裡面裝著萬用表、電筆、各種型號的螺絲刀和扳手。他先開啟電氣櫃,拿萬用表在主接觸器上量了一遍,輸入電壓正常,接觸器吸合也正常。他又量了控制變壓器輸出電壓,也在正常範圍內。旁邊幾個青工圍過來看熱鬧,被老週一眼瞪散了:“有什麼好看的,該幹嘛幹嘛去。”
“電路沒問題。”老錢把萬用表收進包裡,繞到銑床側面,蹲下來看了看傳動箱的觀察口,“電路是通的,繼電器吸了,主電機不轉。問題可能在傳動箱裡頭——齒輪卡死了,或者主軸抱死了。這玩意兒我修不了。”
“你是裝置科的,你說修不了?”老周把搪瓷缸子往成品架上一擱。
“周師傅,你這話說的。我是裝置科的不假,可這臺銑床是蘇聯貨。傳動箱裡頭的行星齒輪和蝸桿減速器,結構跟國產的完全不一樣。蘇聯專家在的時候,傳動箱的維修保養從來不讓我們插手——別說不讓拆,就是開啟觀察口都得他們的人在場。去年專家撤走,資料帶得乾乾淨淨,連張螺絲布置圖都沒留。”老錢拍了拍傳動箱的外殼,站起來把萬用表收進包裡,“你要是讓我換個繼電器、接個線、調個導軌間隙,我行。傳動箱裡頭——我沒那個膽子。拆了裝不回去,整臺機器就廢了,這責任我擔不起。”
老周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了老錢一眼:“那你說怎麼辦?”
“往上彙報。這事裝置科解決不了,得找廠裡。讓厂部找技術科,技術科要是也沒辦法——那就得打報告請部裡協調了。去年蘇聯專家撤走的時候,部裡說過類似的問題可以申請大修支援,但那也得有圖紙。沒有圖紙,大修組一樣不敢動。”老錢說完,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走了。留下銑床安安靜靜地蹲在原地,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燈還亮著,像一隻睜著眼睛但已經嚥氣的鐵獸。
老周站在銑床旁邊,沒再說話。老孫和幾個老師傅也過來了,圍著銑床轉了兩圈。老孫拿改錐敲了敲傳動箱外殼,聽著那聲沉悶的迴響,說了句“這鐵疙瘩,蘇聯人當寶貝一樣捂著,連個結構圖都不讓咱們看”,旁邊幾個師傅跟著點頭,有人說去年部裡組織過一回蘇式裝置維修經驗交流會,去了七八個廠,沒有一個廠有完整的圖紙,大家都是靠經驗硬撐,撐不住就停機。老周聽了,把搪瓷缸子從成品架上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轉身往車間辦公室走,這事得讓老郭處理了。
老郭正蹲在車間辦公室門口看排產表,搪瓷缸子擱在門檻上。老周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銑床不轉了,裝置科老錢查過,電路沒問題,問題在傳動箱裡頭,老錢不敢拆,技術科沒有圖紙。老郭聽完,把排產表捲起來往胳肢窩底下一夾,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老錢都不敢拆,那問題不小。你先讓把那批軍工件的料勻到別的活上,別讓工人閒著。銑床的事我來想辦法。”說完往厂部走了。
楊廠長的辦公室在厂部二樓。老郭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跟技術科周科長商量一季度裝置檢修的事,桌上攤著一本裝置臺賬。老郭把銑床的事說了,特意提了老錢已經查過電路,確認是傳動箱內部的問題,沒有圖紙,誰也不敢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