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知道不能再讓她這麼哭下去。
“賈家嫂子,你的心情廠裡理解。”楊廠長放緩了語氣,“這樣,撫卹金按國家規定的最高標準發放——六百元。喪葬費一百二十元。一共七百二十元。”
“六百元?”賈張氏的哭聲停了一瞬,隨即又拔高了,“楊廠長,六百元夠幹什麼的!東旭一個月工資雖然不多,但月月都有。現在人沒了,這六百元花完就沒了!以後每個月總得給我們點生活費吧?哪怕十塊八塊也行!不然我們一家子喝西北風去?”
“賈家嫂子,國家的撫卹政策是一次性的,沒有按月發放的規定。”老郭搖了搖頭。
“那我不管!我們家五口人,六百元能撐多久?以後的日子你們讓我怎麼過?楊廠長,你是廠長,你說話管用!你得給我們家想個長遠的辦法!”
楊廠長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賈張氏在胡攪蠻纏,但他也知道這件事不能鬧大。部裡來檢查的日期就定在這幾天,這當口如果傳出工人家屬因為撫卹金不夠在廠門口鬧事,整個軋鋼廠的先進稱號都可能受影響。他靠在椅背上,等賈張氏的哭聲稍微小了些,才不急不緩地開了口。
“賈家嫂子,你這麼鬧也不是辦法。廠裡有廠裡的規定,我作為廠長也不能違反政策。這樣吧,我給你兩個選擇,你自己拿主意。”
賈張氏止住了哭聲,抬起頭看著楊廠長。
“第一個方案——撫卹金按最高標準六百元發放,喪葬費一百二十元,一共七百二十元。另外,東旭的崗位給賈家保留下來,什麼時候去、誰去頂崗,你們賈家自己商量決定。在孩子生下來之前,廠裡每月再給五塊錢的困難補助,補到孩子滿週歲。第二個方案——撫卹金按最低標準四百五十元發放,喪葬費不變,沒有困難補助,崗位不做保留,要頂崗就儘快入職。你想要鬧就隨便鬧,到時候耽擱了生產,你也得負責。兩個方案,你選一個。”
賈張氏愣住了。她張著嘴,眼睛在楊廠長和老郭之間來回轉了好幾圈,像是在等誰告訴她這是個玩笑。四百五還是六百,有沒有困難補助,有沒有崗位保留——這些條件擺在一起,差距太大了。她當然想要第一個,可楊廠長的語氣分明是在告訴她:要第一個就別再鬧,要再鬧就給第二個。
賈張氏愣住了。她張著嘴,眼睛在楊廠長和老郭之間來回轉了好幾圈,又回頭看了看坐在門口的易中海。易中海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點了下頭,意思是“你自己拿主意”。她又看了看秦淮茹,秦淮茹低著頭,手放在肚子上,沒有看她。
“我……我選第一個。”
“好。老郭,把手續辦了。”楊廠長站起來,把兩份檔案推到賈張氏面前。一份是撫卹金領取單,一份是崗位保留承諾書。老郭從抽屜裡拿出印泥盒,開啟蓋子擱在桌上。
“賈家嫂子,在這兒按個手印。”
賈張氏把右手的拇指在印泥盒裡用力按了一下,又重重地摁在兩張紙上,指印紅豔豔的,指紋裡還嵌著昨天在院子裡拍青磚地時沒洗乾淨的灰。秦淮茹也欠了欠身,拿過筆在兩張紙上籤了自己的名字。從厂部出來的時候,賈張氏走在前頭,手裡攥著按了手印的撫卹金領取單,嘴裡還在唸叨:“六百塊……五塊錢一個月……等棒梗大了,這崗位早晚是他的。”秦淮茹走在後面,沒有說話。易中海走在最後,看著婆媳倆的背影,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賈張氏從廠裡回來之後,沒再鬧了。
院裡人都知道她去了廠裡談撫卹金,但具體談了多少,沒人知道。這天傍晚趙大媽在井臺邊碰見賈張氏出來壓水,趕緊端了盆過去排在後面,瞅著她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一些,才試探著問了一句:“賈嬸子,廠裡那邊談得怎麼樣?”
賈張氏把水桶往井臺上一擱,頭也沒回。“沒多少,夠埋人。這買命錢有什麼好打聽的。”
說完拎著水桶就走了,步子比平時還快了幾分。趙大媽端著盆站在原地,看著賈張氏的背影拐進中院,轉頭跟旁邊洗菜的王嬸嘀咕起來。
“賈嬸子這回倒是轉了性。以前多佔一分便宜都要嚷得全院知道,這回拿了多少錢倒藏得嚴嚴實實。”
王嬸把菠菜往盆裡一擱,往中院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那是買命錢。她再渾也知道這錢不能露白,露了白往後院裡誰還接濟她?再說這錢怎麼分還不一定呢。東旭媳婦肚子裡還有一個,崗位雖然保留著呢,等孩子生了秦淮茹進了廠,掙了工資,這錢還能全在賈嬸子手裡攥著?”
“也是。”趙大媽嘆了口氣,“你看東旭媳婦這兩天,話不多,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洗衣,比賈嬸子穩當多了。往後賈家誰說了算,還不一定呢。”
錢藏好了,後事還沒辦。易中海前一天晚上已經把手續跑完了,遺體天不亮就運了回來。按老例兒該搭靈棚、設靈位、哭喪三天,可眼下不興這個,街道辦事處早就挨家挨戶打過招呼,要求破除封建迷信,喪事從簡。易中海讓人在屋裡用一塊白布簡單佈置了一下。
傻柱繫著圍裙站在灶房裡,鍋鏟磕在鐵鍋沿上叮噹響。賈家和易中海都讓他掌勺,可今天這席送人。他從灶房出來的時候,圍裙上還沾著油星子,他站在西廂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見秦淮茹低著頭跪在那裡,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秦姐,飯菜都備好了。待會兒你先吃點,別餓著孩子。”
秦淮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下頭。傻柱站了片刻,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是把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轉身回灶房繼續炒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