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後山,打井隊的秦隊長已經帶著隊員們在山樑上等著了。幾個隊員正蹲在鑽井旁邊抽菸,鑽頭擱在一邊,刃口上還能看見硬石層留下的白印。秦隊長迎上來,兩隻手在工裝上蹭了蹭。
“林師傅!周科長打電話來說您要帶新裝置過來,我們一早就把鑽井準備好了。這片硬石層我們打了好幾天,鑽頭換了三個,人工拉繩子拉得胳膊都抬不起來。您這蒸汽機今天要是能啃動它,以後咱們打井隊走到哪兒都不怕硬岩層了!”
“蒸汽機剛做出來,還沒經過實地驗證。今天拉過來就是試試它的出力,要是能打穿硬石層,就算成功。”
幾個隊員都圍過來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有人說這就是壓水井的設計者,有人說去年修拖拉機的時候見過林師傅,還有個年輕隊員指著蒸汽機問這鐵疙瘩真能帶動鑽機。秦隊長朝他們喊了一聲光顧著說話了先幹活,讓隊員們幫著把蒸汽機從平板車上卸下來,抬到鑽井旁邊,鍋爐加水,管路接上鑽機,底座找平。林遠帶著老周把蒸汽機的管路和鑽機連線好,又檢查了一遍所有接頭和密封面,確認沒有鬆動。老周蹲在鍋爐旁邊,拿扳手把最後一顆螺栓緊了兩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可以點火了。
鍋爐點著了。爐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鍋爐裡的水開始升溫,氣壓表上的指標緩緩攀升,管路里傳來蒸汽流動的嘶嘶聲,滑閥開始往復運動。氣壓表指標跳到設計壓力的那一刻,飛輪開始高速旋轉,發出平穩而有力的嗡嗡聲,帶動鑽機的鑽桿開始旋轉。鑽頭在岩石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碎石屑從鑽孔裡飛濺出來,落在旁邊的泥地上。
“打進岩石了!”秦隊長站在鑽井旁邊,看著鑽頭一寸一寸往下啃,“這速度——比人工快了十倍不止!我們之前拿人力拉鑽桿,兩個人輪番拉繩子,拉一下午才啃下去幾寸。林師傅,你這蒸汽機一上來,幾分鐘就下去了好幾寸!”
老周站在旁邊,眼睛盯著飛輪,嘴上不緊不慢地說了句:“這才剛開始。飛輪轉速還沒到最高,等氣壓再上去,速度還能提。”
小劉蹲在蒸汽機旁邊,盯著飛輪和滑閥,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看見離心調速器的飛錘在飛輪軸上均勻展開,蒸汽閥門自動調節開度,轉速穩穩當當地停在設計值附近,嘴裡唸叨著要把這個調速機構畫下來。林遠正蹲在鑽井旁邊拿卡尺量鑽頭的磨損程度,他湊過去壓低聲音問林師傅這個調速器跟拖拉機上的調速器是不是一個原理。
林遠說原理相通,都是離心力控制節流閥,不過蒸汽機的工作介質是蒸汽,溫度比柴油機低得多,調速器的彈簧係數和飛錘重量都得重新算。
小劉掏出隨身帶的筆記本記了兩筆,又問飛輪的轉動慣量是怎麼算的。林遠看了他一眼,說你先把我上次信裡給你列的那幾本書看完,基礎打牢了再來問這個。小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筆記本揣回兜裡,繼續蹲在旁邊看。
周平站在林遠旁邊,推了推眼鏡,看著鑽頭在岩石上鑽出的那個深孔,好一陣才開口:“林遠,這蒸汽機——成功了。”
“還要再打幾個孔。不同深度、不同岩層都試一遍,收集夠資料才能定論。鑽頭磨損率、蒸汽消耗量、不同岩層的鑽進速度——這些都得有完整的記錄。”
秦隊長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了一句:“林師傅,你是不知道,這片硬石層我們打了好幾天,鑽頭換了三個,人工拉繩子拉得胳膊都抬不起來,隊員們回去吃飯連筷子都拿不穩。你這蒸汽機一來,半個鐘頭頂我們好幾天!”
林遠把記錄本合上。“等把所有資料都測完,看看鑽頭磨損和蒸汽消耗的曲線,再評估推廣的事。”
“推廣肯定沒問題!這還用等?”秦隊長朝身後幾個隊員喊了一聲,“大夥說是不是!”
幾個隊員圍過來的時候,蒸汽機的飛輪還在嗡嗡地轉著,鑽孔裡湧出來的碎石屑堆了一小堆,在夕陽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一個年輕隊員蹲在鑽孔旁邊,伸手接了一把剛打出來的碎石屑,在掌心裡翻了翻。“隊長,你看這石頭,打得跟麵粉似的!咱們之前拿鑽頭啃了好幾天,才啃出一小撮白末末,這機器一上來,石頭跟豆腐似的。”
“那是機器勁大,跟石頭較什麼勁。”秦隊長走過來,也蹲下抓了把碎石屑,捏了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林師傅,你這蒸汽機一齣,往後咱們打井隊再碰上硬石層,就不用愁了。這片硬石層我們打了好幾天,鑽頭換了三個,人工拉繩子拉得胳膊都抬不起來。隊員們回去吃飯連筷子都拿不穩——有一回老張端碗粥手都在抖,粥灑了半碗,第二天還得接著拉。”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隊員把菸捲在鞋底上蹭滅了。“可不是嘛。我幹了這麼多年打井,頭一回碰上這麼硬的岩石。前兩天打到一丈八的時候,鑽頭在石頭上來回蹭,蹭了半個多鐘頭才下去兩寸。我當時就想,這要是能有臺機器就好了——結果林師傅您真帶著機器來了。”
年輕隊員又湊到蒸汽機旁邊,彎下腰盯著飛輪看。飛輪轉得很快,邊緣的輻條都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模糊的灰色光暈。“林師傅,這鐵輪子轉得真快。它怎麼就能轉起來?燒開水就能轉?我家裡也燒開水,水壺蓋子被蒸汽頂得叮噹響,可也沒見它轉啊。”
秦隊長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記。“你問這個幹什麼,林師傅是來試驗的,不是來給你上課的。”
“沒關係,能問是好事。”林遠指了指滑閥配汽機構,“燒開水產生蒸汽,蒸汽從這個管道進來,推動氣缸裡的活塞來回運動,活塞再帶動連桿,連桿帶動飛輪。原理就跟你們拉繩子一樣——你們拉繩子,力是透過手臂傳過去的;蒸汽機拉鑽桿,力是透過蒸汽傳過去的。區別是你們拉一下午胳膊就酸了,蒸汽機只要有煤有水,能一直轉下去。”
年輕隊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蹲下去看氣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