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裡和農業局的溝通比預想的快。周明聽說蒸汽機樣機已經做出來了,當天下午就騎著腳踏車來了軋鋼廠。老郭帶他到車間角落看了那臺蒸汽機,周明圍著轉了兩圈,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著這臺鐵疙瘩。他先是站在正面看了看整體佈局,又繞到側面彎腰看了看飛輪,飛輪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輪轂上還有動平衡除錯時留下的粉筆痕跡。
“這飛輪是自己澆鑄的?”
“五車間幫忙澆的。灰口鑄鐵,壁厚均勻,動平衡除錯完偏心不超過一克。”林遠在旁邊說道。
周明又蹲下來看了看氣缸。氣缸外殼還泛著淬火後的暗藍色光澤,缸體表面光潔,加強筋的位置和圖紙上標註的分毫不差。他站起來推了推眼鏡。
“靜態都測完了?”
“測完了。氣壓、密封、動平衡、調速——全部合格。就差實地驗證。”林遠拿棉紗擦了擦手上的油,“需要個地質硬的地方,土層太軟試不出效果。打井隊那邊人力驅動遇到硬岩層就打不下去,蒸汽機動力夠不夠,一打就知道。”
周明聽完,把手裡的技術手冊合上,幾乎沒有猶豫。“地質硬的——正好,長溝公社那邊有個打井隊正在作業。他們村後面的山樑是岩石層,上個月打井隊報上來的進度表裡提過,好幾回打到兩丈就碰上硬石,人工打不下去,正犯愁呢。打井隊的隊長姓秦,就是秦家村的,隊員們都是本地人,場地和人手都是現成的。你要拉過去試,鑽機往上一接就能開工。”
他頓了頓,又說,“我這就回去給他們公社打電話,讓他安排場地。蒸汽機拉過去直接接打井鑽機,實地打一次。到時候我也去現場,親眼看看你這蒸汽機的表現。”
第二天一上班,老郭把林遠叫到辦公室。他桌上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旁邊擱著一份剛簽完字的派車單。
“電話打過了,長溝公社那邊沒問題。後勤已經把廠裡那輛卡車調出來了,蒸汽機連底座帶鍋爐,一趟拉過去。農業局那邊周平也會到現場,打井隊的人已經在等著了。”
他把派車單遞給林遠,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小心著點,樣機就這一臺,別磕了碰了。到了現場先檢查一遍,管路線路都再緊一遍,確認沒問題再點火。這趟不光是你一個人的事——小型蒸汽機要是真能用在打井上,以後農業局那邊推廣起來,比壓水井的意義還大。我在廠裡等你好訊息。去吧,別給咱三車間丟人。”
林遠接過派車單,點了下頭,轉身出了辦公室。車間角落裡那臺蒸汽機安安靜靜地蹲在那兒,飛輪上的粉筆痕跡還沒擦掉,鍋爐裡的水已經放空了,就等著拉出去跑第一次真正的負載。
卡車顛簸了大半天,到長溝公社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公社周書記早早就在村口等著,身後跟著幾個公社幹部,還有農機站的技術員小劉。去年林遠來支農修拖拉機的時候,小劉跟著他學了幾天,筆記本上記滿了維修要點,後來還通過幾封信,請教過農機故障排查的問題。老遠看見卡車開過來,小劉第一個迎了上去。
“林師傅!可算把您盼來了!周書記說您今天帶新裝置過來,我一早就來等著了。”
周書記也快步跟上來,兩隻手握住林遠的手使勁晃了晃。“林師傅,去年你修好了我們那臺趴窩的拖拉機,到現在還在跑著呢!小劉現在可是我們公社的農機專家了,都是跟你學的。這次農業局周科長打電話來,說你要帶蒸汽機過來試驗,我們公社全力配合!場地和人手都準備好了,打井隊也在後山等著呢,就等你一聲令下。”
小劉推了推眼鏡,往卡車上看了一眼。車上那臺被繩索捆得結結實實的鐵疙瘩——飛輪泛著灰口鑄鐵特有的暗沉光澤,氣缸外殼還有淬火後的暗藍色痕跡,底座角鐵焊接得整整齊齊,所有管路介面都用黃銅接頭密封得嚴嚴實實。
“林師傅,這就是蒸汽機?我在書上見過外國的蒸汽機圖片,都是大傢伙,火車頭那麼大的。您這個——這麼小?”
“小型化的。十五馬力,專為打井設計的。大了不好運輸,農村用不上。”
“十五馬力!”小劉眼睛亮了,“我們站裡那臺柴油拖拉機才十二馬力,您這個比拖拉機勁還大!怎麼驅動的?”
“鍋爐燒水產生蒸汽,蒸汽推動氣缸裡的活塞,活塞帶動飛輪。原理不復雜,就是加工精度要求高。回頭試完了你慢慢看,有問題問我。”
“那可太好了!我正好攢了一堆問題想請教您——上次您信裡提到的噴油泵清洗法子,我用在好幾臺機器上都好使,可有一臺老是洗不乾淨,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操作不對……”
“先把裝置卸下來,試完了我給你看。”
周書記笑著拍了拍小劉的肩膀,說你這小子見了林師傅比見了我還親。小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趕緊跑去幫著卸車。
蒸汽機連底座帶鍋爐,分量不輕。周書記叫了幾個公社的壯勞力幫忙,老周在旁邊指揮——往左一點,墊塊木板,別讓鍋爐蹭著車廂板。七八個人拿槓子抬,拿繩索拉,小心翼翼地把蒸汽機從卡車上卸下來,抬上平板車,又用繩索重新捆結實,推著往後山走。老周跟在平板車旁邊,時不時伸手扶一下蒸汽機的底座,嘴裡唸叨著慢點慢點別磕著。小劉也跟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蒸汽機的飛輪和氣缸,想伸手摸摸又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