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到齊那天,林遠在車間角落裡清出一塊空地,把蒸汽機的底座角鐵架先焊了起來。老周端著搪瓷缸子路過,看了一眼地上排開的零件——飛輪毛坯剛從五車間拉回來,灰口鑄鐵的,表面還帶著鑄造的砂粒;曲軸連桿的鍛鋼毛坯也到了,劉海中的手藝確實沒得挑,鍛件表面光滑,沒有夾渣和氣孔;氣缸的合金鑄鐵坯料擱在料架上,沉甸甸的,拿手敲一下,聲音沉悶而清脆,是好料。
“你這攤子越鋪越大了。三十來個零件,得幹到什麼時候?”
“一個一個來。先做氣缸。”林遠把氣缸坯料夾上車床,車刀推上去,鐵屑像銀色的刨花一樣捲起來。老周看了一會兒,端著缸子走了。車間裡的機器聲一如既往地轟鳴著,流水線上小孫推著料車來回跑,軍工件區那邊老趙在畫線,一切都跟平時一樣。只是角落裡多了這臺正在成型的蒸汽機。
接下來的幾天,林遠把所有的間隙時間都泡在了這臺蒸汽機上。
氣缸研磨最費工夫——內壁必須鏡面光滑,蒸汽壓力雖然不如柴油機缸內爆燃那麼高,但活塞要在裡面反覆高速運動,任何微小的粗糙都會導致蒸汽洩漏和活塞磨損。他拿千分表在內壁上打了十幾個點,把高點一一標記出來,然後拿研磨膏一點一點地研。
有時候下班之後車間裡人都走光了,他還蹲在氣缸旁邊,就著一盞工作燈,拿油石在內壁上慢慢地磨。老趙有回加班走得晚,路過角落時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氣缸內壁在燈光下泛著的銀亮光澤,沒說話,轉身走了。
飛輪的動平衡除錯費了不少腦筋。鑄造出來的毛坯有微小不均勻,高速旋轉時會產生振動。林遠把飛輪裝在自制的平衡架上,用手輕輕一轉,飛輪緩緩轉動,最後停在一個固定的位置——重的那一側總是朝下。他拿粉筆在輕的一側畫了個圈,用小鑽頭鑽掉了幾克鐵料,再試,再鑽,來來回回好幾次,直到飛輪能在任何角度停下來,不再偏向任何一側。
曲軸連桿的熱處理是關鍵工序。淬火爐前,他把爐溫調到上次修銑床時記下的引數,守在爐子旁邊,盯著爐膛裡逐漸變色的鍛鋼。劉海中也來了,站在他旁邊,看著爐膛裡的火光,忽然問了一句:“這次是多少度?”林遠報了個數。
劉海中沉默了一會兒,說年前壓水井鑽頭也是這個溫度區間。林遠說是,鑽頭淬火那次記下了引數,這次曲軸材料差不多,稍微調了一下保溫時間。劉海中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淬完火,林遠把曲軸從爐子裡夾出來,放進油槽裡冷卻。油麵騰起一陣青煙,曲軸在油裡發出滋滋的聲響。等冷卻完畢,他拿銼刀在表面輕輕劃了一下——銼刀打滑,硬度正好。
滑閥配汽機構的黃銅板是手工鋸出來的。黃銅軟,鋸起來不費勁,但精度要求高——滑閥和閥座的配合間隙必須控制在一絲以內,太緊了閥芯卡死,太鬆了蒸汽洩漏。林遠拿劃針在銅板上畫好線,用手鋸沿著線慢慢鋸,鋸完拿銼刀修邊,再拿油石研磨配合面,一邊研一邊拿千分尺卡,直到間隙剛好。
這期間他也沒閒著看書。車間裡的間隙時間、晚上回東廂房之後,他把從圖書館借來的幾本舊書翻完了,加上之前攢的,技能點又積累了十點。系統面板上,二十五點技能點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
他靠在椅背上,調出面板,目光從那些初級技能上掃過。物理、化學、數學都是初級,每次做熱處理和受力分析的時候,總覺得有些更深的東西在門檻外面,看得見摸不著。材料學是中級,選料和淬火靠的是經驗,理論上還能再往上走一步。
他先點了一下物理後面的加號。一點消失,物理升到中級。面板上中級後面的加號還亮著,他又點了一下——五點消失,物理升到高階。熱力學第二定律不再是書本上一個抽象的概念,蒸汽在氣缸裡膨脹做功,排氣溫度和進氣溫度的溫差決定了熱效率的上限,提高過熱蒸汽的溫度,能直接提升輸出功率。流體力學中的層流和紊流理論,讓他重新審視了滑閥配汽機構的氣道設計——氣道的截面形狀和彎角半徑,直接影響蒸汽流速和壓力損失。
接著點數學。一點升中級,五點升高級。微積分和微分方程的物理意義變得清晰起來,飛輪的轉動慣量、曲軸連桿的往復慣性力,這些之前憑經驗和簡化公式估算的東西,現在可以精確求解。
再點化學。一點升中級,五點升高級。材料的氧化還原反應、腐蝕機理、燃燒過程的鏈式反應——這些知識在蒸汽機鍋爐的水處理上有了用武之地,鍋爐水垢的形成與預防、燃料的充分燃燒,都跟這些基礎理論直接掛鉤。
最後他看向材料學。已經是中級了,升高級需要五點。點了一下,五點消失。金屬的晶格結構、位錯運動、相變規律,這些微觀層面的知識讓他對淬火和回火的理解又深了一層。之前憑經驗記下的淬火溫度曲線,現在能準確地判斷其適用性,甚至可以根據不同的合金成分適當調整淬火引數。
面板上,技能點餘額:二。
他關掉面板,重新拿起千分尺,走到曲軸旁邊。剛提升的材料學知識在腦子裡還很清晰——曲軸鍛鋼的晶粒在淬火後會細化,但表面可能產生微小的殘餘應力。他拿千分尺在曲軸軸頸上又打了一圈,讀數跟之前一樣,淬火變形比他預估的還小。
“劉師傅這批鍛鋼的晶粒夠細。”林遠自言自語了一句,把千分尺擱回工具臺上。他拿起油石,在軸頸表面輕輕研了幾下,把殘餘應力層的微小凹凸研平。老周正好路過,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活,問這是什麼。林遠說熱處理之後表面有殘餘應力,研一下,防止疲勞裂紋。老周端著搪瓷缸子,說你這手藝越來越細了。林遠沒接話,繼續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