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師傅來的時候是個休息日的上午。
林遠剛吃過早飯,正蹲在水池邊刷碗,聽見垂花門外面有人喊了一聲“林遠在家嗎”,聲音粗糲,帶著老北京瓦工特有的那種煙嗓。
他放下碗站起來,看見侯師傅扛著個帆布工具袋走進來,後面跟著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清瘦,穿一件灰布棉襖,肩上挎著個木工箱,手裡拿著一把卷尺。
“侯師傅,這位就是郭師傅吧?”
“對,老郭,跟我搭了二十多年的老夥計。”
侯師傅把工具袋擱在地上,朝郭師傅偏了偏頭,“這就是林遠,紅星軋鋼廠的,王主任介紹的。”
郭師傅點了點頭,沒多說話,只是拿捲尺在手裡輕輕敲了一下,目光已經越過林遠看向東廂房那兩間屋子的外牆了。
林遠把兩位師傅讓進屋,門一推開,兩個人就自動切換到了幹活模式。侯師傅走到北邊那間,拿手掌拍了拍東牆,又蹲下來拿手指敲了敲地基上的青磚,耳朵湊近了聽聲響。郭師傅則站在門口,拿捲尺量門框的寬度,又仰頭看了看房梁的走向,嘴裡唸叨了一句“老榆木的梁,還能用幾十年”。
“這堵牆是隔斷,不是承重,能拆。”
侯師傅從北邊那間走出來,又進了南邊那間,蹲在牆根底下看了看地面,“地基沒問題,地面重新找平就行。南邊隔斷往東挪一尺,廚房大一點,主臥也不差這一尺。”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拿手推了推窗框,“窗戶框子得換,老木頭糟了。老郭,你看看。”
郭師傅走到南邊那間,拿捲尺在窗框上量了兩下,又拿手指摳了摳窗框下沿的木頭,摳出一小塊朽木屑來。
他轉過身看著林遠,手裡還捏著那塊朽木屑:“窗框門框全得換。老榆木我那邊有,都是舊房拆下來的,比新木頭耐腐。灶臺旁邊我給你打個碗櫃,上下兩格,上面放碗筷下面放糧食,比敞著放乾淨。”
“行,這方面您是行家,您定就行。”林遠跟著兩位師傅從南邊那間退出來,又推開北邊那間的門。
侯師傅站在北邊那間屋的正中間,拿腳在青磚地上跺了兩下,又走到東牆根蹲下來看了看地基,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屋裡走了一圈,最後停在西窗前,拿手推了推窗框,扭頭朝門口喊了一聲:“老郭,這邊窗戶也換。”
“一樣的尺寸,一樣的料。”郭師傅在南邊那間應了一聲。
侯師傅從北邊那間走出來,站在院子裡,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彈了一下菸灰,又回頭看了看兩間房的進深:“南邊那間,隔斷往東挪一尺,廚房大一點,主臥也夠用。北邊那間就按你畫的來,客廳大,次臥小。兩間房的隔斷都打在圖紙上畫的位置——北邊客廳和次臥用一堵隔斷分開,南邊廚房和主臥用一堵隔斷分開。地面重新找平,牆面重新抹灰,灶臺貼外牆開通風口。材料我看了,青磚要補一部分,水泥我那邊有存貨,木料老郭那邊有舊房拆下來的老榆木,比新買的還結實。你要是信得過我,整個活我包了,老郭的木工也算在我頭上,省得你兩頭跑。”
“侯師傅,我正是這個意思。我平時廠裡忙,實在沒工夫盯著,整個活全包給您和郭師傅。價錢您說個數。還有件事——我白天都在廠裡,中午回不來,沒辦法給二位師傅管午飯。這樣,在您說的價錢上我多加一些,算是把中午那頓飯也包了。”
侯師傅愣了一下,扭頭跟郭師傅對視了一眼。
郭師傅還是一貫的面無表情,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侯師傅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彈了一下菸灰:“你這孩子實在。其實我們出來幹活,從來不用主家管飯,都是自己帶兩個窩頭,找個地方啃了就完事。你還專門加錢——行,你這人痛快,我也不磨嘰。材料費加工費,我剛才在心裡大概估了個數,加上你額外加的這些,湊個整。老郭,你看行不?”
郭師傅把卷尺收起來,拎起木工箱:“行。這活我接了。”
“那就這麼定了。”侯師傅把工具袋扛上肩膀,“年前把材料備齊,年後開春就動工。你放心,你這房子交給我跟老郭,虧不了。”
侯師傅和郭師傅收拾好工具袋,林遠送兩人出了垂花門。衚衕裡陽光正好,侯師傅邊走邊回頭說了句“過了年就開工,你等我信兒”,扛著帆布工具袋大步流星地走了。
郭師傅拎著木工箱跟在後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邁得踏實。
林遠剛轉身要回院裡,就看見閻埠貴端著他那隻搪瓷缸子從門廊底下站起來。
他剛才蹲在那兒擇菜,侯師傅和郭師傅進進出出這半天,他全都看在眼裡,手裡的菜掐了半盆,心思早不在菜上了。
兩個陌生人在院裡進進出出扛著工具袋和木工箱,這種事他不問清楚心裡癢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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