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擱下，“說真的，交流會之前我就聽說過你——八級鉗工，造拖拉機，出口電飯鍋。我那時候還有點不服氣，心想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能有多大能耐。昨天聽孟大奎回來說你在會上講蝸桿傳動，我就知道這人是有真本事的。今天一看，比我想的還厲害。以後有不懂的，我還得去紅星廠找你請教，你別嫌煩就行。”
“老傅師傅客氣了。你們平時多注意檢查配合面的接觸斑點，每隔一段時間重新刮研一次，這臺床子還能用很多年。”
林遠拿手指在殼體上輕輕敲了一下，“另外這臺刨床的殼體鑄鐵是老牌號的灰口鐵，比現在的球墨鑄鐵軟，刮研的時候下刀要更輕。這個經驗手冊上沒有，是您剛才看我刮研的時候提醒我的，您說我下刀偏輕，我才注意到這個材料特性。以後我們廠自己遇到老式蘇聯裝置也能用得上。”
老傅師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了剛才審視年輕人時的審視，也沒有了感慨時的唏噓，只剩下一種同行之間互相認可的坦蕩。
他拿起搪瓷缸子朝林遠舉了舉，算是以茶代酒。孟大奎在旁邊看著這一老一少互相謙虛，撓了撓後腦勺，轉身去倒了杯熱水端過來，嘴裡唸叨著“林師傅你喝水，我們車間就這一個暖壺，水不太熱了，你將就一下”。
林遠接過水喝了一口，讓楊衛國把刮研過的配合面用抹布擦乾淨，重新塗了一層防鏽油，又教他怎麼檢查蝸桿傳動的齧合斑點。
楊衛國蹲在旁邊，拿小本子記著每一步操作的關鍵點，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響，偶爾抬頭問一句“紅丹塗多厚合適”，林遠說薄薄一層就行，太厚了反而看不清接觸斑點。
楊衛國點點頭，在紅丹粉的用法旁邊畫了個小圈表示重點。
林遠和楊衛國收拾好工具箱，孟大奎送他們到廠門口。
卡車已經在等著了，楊衛國把工具箱搬上車，自己跳上後車廂，拿手扶著工具箱不讓它顛。
林遠上了副駕駛座，搖下車窗朝孟大奎揮了揮手。
孟大奎站在廠門口，用力揮了好一陣，直到卡車拐過彎才放下手。
回到紅星軋鋼廠的時候已經是下班時間了。
車間裡的機器聲已經停了，總裝線上安靜下來，只有幾個晚班的工人在收拾工具。
老郭端著他的搪瓷缸子站在車間門口，缸子裡的茶照例是涼的，但臉上那道笑意壓都壓不住。林遠剛從卡車上下來，他就迎上去，把缸子往林遠手裡一塞讓他喝水。
“怎麼樣？修好了沒有？”
“修好了。蝸桿減速器裝配面變形，重新刮研了一遍配合面。”
老郭眼睛一亮，拿手在林遠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我就知道你去了肯定能搞定。三機床的孫主任剛才又打電話到廠辦了——你猜他說什麼？說你走之後他們試車跑了快一個鐘頭，刨床一直穩著，工作臺換向不震了，工人已經重新上機幹活了。孫主任在電話裡連說了好幾個‘謝謝’，說改天要來咱們廠送錦旗。”
他把搪瓷缸子從林遠手裡拿回來，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又補了一句，“你這技術交流會，開完了還帶私下交流。別的廠子估計也知道了——紅星軋鋼廠不光能造拖拉機，還能幫兄弟單位修裝置。”
從三機床回來之後，林遠的日子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奏。
新車間每天出車，四車間每天出電飯鍋殼體，他每天在技術組和總裝線之間來回轉。
楊衛國跟著他去了一趟三機床，回來之後明顯沉穩了不少，擰螺栓的時候不再毛手毛腳，遇到拿不準的公差也知道先來問一句再下手。
老郭有回端著搪瓷缸子路過總裝線，看見楊衛國正拿千分尺量一個軸承座的配合間隙，量完了又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扭頭跟趙德柱說了句“這小子出去一趟，回來像換了個人”。
趙德柱頭也沒抬，說了句“見得多才能學得深，當年林遠也是這麼過來的”。
這天傍晚下了班，林遠沒有直接回四合院，而是騎著腳踏車拐進了那條熟悉的窄巷子。
算起來有一陣子沒去楊老那邊了，年前事情多，廣交會、考八級、交流會、修刨床，一件事接著一件事，他每次想過來看看都被耽誤了。
今天難得下班早，他把車停在院門口，推開那扇油漆剝落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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