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裝置科出來,冷風撲臉。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張更實的圖紙。
有些零件原來想用鏜床加工,現在看來得改成車削加手絞;主軸箱體的結構也得調整,避開那些廠裡做不了的工序。
這些改動不會影響精度,只是更接地氣了。
造機床這件事,跟他當年造拖拉機一樣,頭一步不是畫圖,弄清手裡的底牌。
傍晚的北平乾冷得緊,風從長安街那頭直直地灌過來,把路旁光禿禿的槐樹枝吹得嘎嘎響。
林遠蹬著車拐進市局門口那條街時,天色已經暗了一大截,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路面照得昏黃。
姚雪裹著大衣從臺階上小跑下來,圍巾被風掀起一角,她抬手按住,看見林遠正單腳支著車在路邊等她,腳步忽然慢下來,像是踏進了某片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暖和地方。
“等多久了?”她走近,仰起臉,鼻尖凍得有些紅。
“剛來。”
“每次都說剛來。”
她抿嘴笑,繞到後座,側坐上去,一手攬住林遠的腰,另一手把圍巾在脖頸間重新繞了繞。林遠蹬動車,拐出市局大門,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騎。
風從側面吹來,姚雪往他背後貼了貼,臉靠在他後頸與肩胛之間。
林遠能感覺到她撥出的熱氣透過棉衣滲進來,像一小片溫吞的火。
他放慢車速,回頭問她冷不冷。
她沒有抬頭,只含混地“嗯”了一聲,把手臂環緊了些。
林遠騰出一隻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腰間,又拽了拽自己的大衣後襬,想把她擋得更嚴實些。
“今天忙不忙?”他問。
“還行。就是下午寫了半天的材料,手都僵了。”
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那先別回去了,去我那兒吃點兒再走。我昨兒發了點白麵,夠煮一鍋片兒湯。”
“你還會做片兒湯?”
她忽然抬起頭,下巴抵著他的肩,“好,那我今兒晚不回去,正好蹭你一頓。”
林遠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他原只是說吃飯,姚雪卻故意把“不回去”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不回去就把你給吃了。”
他耳根熱了一下,沒回頭,只把車蹬得更穩當些。也知道這時代不可能的。
“想得美,才不給你吃。”
姚雪顯然知道此吃非彼吃,在他背後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快被風捲走,但林遠聽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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