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心裡一動。婁曉娥的事,他之前跟婁振華提過。看來婁家這次是下了狠心。
“什麼人?男的女的?”林遠問。
“女的,叫婁曉娥。”老郭看看左右,“據說,是她父親婁振華主動向組織交出了名下全部工廠的資產,還申請放棄剩餘的全部定息。統戰部那邊很重視,說這是進步資本家主動靠攏組織的典型。為了落實政策,解決他子女的就業問題,就安排到咱們廠。”
老郭說完,咂了咂嘴:“你說這資本家,早不交晚不交,偏這個時候交。上頭一個電話,人就進來了,連招工手續都省了。”
林遠沒接話。他站在車間門口,五月的陽光曬在肩上,熱辣辣的。
老郭不知道婁振華這一手的份量。
婁振華把婁家幾代人攢下的底子,連根拔起來,雙手捧了出去。這得需要多大的魄力,又得經過多少個夜晚的反覆掂量。
“楊廠長怎麼說?”林遠問。
“讓你過去商量一下怎麼安排。你是技術科副科長。”老郭拍了拍他肩膀,“人你見過沒有?”
“算是見過。”林遠說。
老郭只以為是上次去婁家見過,也沒多想。林遠回到車間,跟顧長河和周文斌交代了幾句,往厂部走去。
楊廠長辦公室裡,統戰部的人剛走。桌上放著一份介紹信,信紙上的紅頭字端端正正。
楊廠長見林遠進來,把信推過來:“你看看吧。明天人就來報到。技術科資料員,行政崗,清閒不累。”
林遠掃了一眼:“資料員的工作,主要是整理圖紙和技術檔案。周工也在技術科幫忙,正好能帶一帶。”
楊廠長點點頭:“這個人你要接住。統戰部放下來的人,不能出岔子。工作上要安排得體面,但也不能太特殊,免得廠里人說閒話。”
“明白。”林遠說。
“還有一層。”楊廠長沉吟了一下,“婁振華這人是工商界的頭面人物。他主動放棄全部資產和定息,上面的意思是要樹個典型。廠裡對他的子女,既不能冷著,也不能捧著。安排個輕鬆些的崗位,讓她能待住,就是最好的處理。”
林遠想了想:“資料員合適。技術科檔案室本來就缺人手,她在那裡抄抄寫寫、整理圖紙,不顯山不露水。”
“那就這麼定了。”
楊廠長把介紹信重新收好,“你明天抽空見見她,安排到檔案室。具體活兒你看著派。”
林遠應下,出了厂部。回車間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婁振華這一手,表面看是為女兒換了個工人身份,但實際上,這是婁家在用全部身家買一條退路。
林遠佩服他的魄力。不是所有資本家都有這個決斷,也不是所有父親都肯為了兒女把家產清零。
但佩服歸佩服,林遠心裡比誰都清楚,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婁曉娥拿到工人身份,成了軋鋼廠的一名正式職工,從個人成分上說,她確實從“資本家子女”變成了“工人”。
這層身份在平時管用,能讓她按月領工資,能在檔案裡多一行體面的記錄。但也僅僅如此。
她改變不了自己的家庭出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