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親是資本家,母親是資本家太太,這份血緣關係刻在檔案裡,像一道無法抹去的底色。即使她每天穿著工作服坐在檔案室裡抄圖紙,在別人眼裡,她首先是“婁振華的女兒”,其次才是“技術科資料員”。
林遠對這套邏輯再熟悉不過。
在未來的那場風暴裡,一個人的階級屬性是與生俱來的。
家庭成分是“資本家”,本人就算是工人,也只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一個需要被時刻改造的物件。
一旦運動的大風颳起來,矛頭直指她父母的時候,婁曉娥必然會被牽連。
到那時,沒有人會管她是不是已經當了工人,只會問她有沒有跟資本家家庭劃清界限。
更危險的是,她可能被當成“腐蝕工人階級”的典型案例。
資本家女兒混進工人隊伍,這樣的罪名一旦被人扣上,比單純的出身問題要命得多。
因為她不只“出身不好”,還“滲透進來”了。
到那時候,安排她進廠的統戰部、接收她的軋鋼廠、包括經手這件事的人,都會被翻出來過一遍。
林遠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面上半點不露。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說得越少。
第二天上午,林遠正在車間給顧長河檢查立柱垂直度,廠辦打來電話,說人到了,在技術科等著。
林遠洗了手,往技術科走。推開辦公室的門,周文斌正坐在窗邊畫圖,見他進來,站起來小聲說:“林師傅,來了個女同志,說是今天來報到的,在檔案室裡等著。”
林遠點點頭,走到檔案室門口。
門開著,婁曉娥站在靠窗的舊桌子旁,身上穿一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她正低頭看桌上幾本舊圖紙,神情認真。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認出林遠後,嘴角輕輕彎了一下:“林師傅。”
“婁同志。”林遠走進去,語氣平和,“報到手續辦完了?”
“辦完了。勞資科讓我來技術科找您。”婁曉娥說,“說是以後就在檔案室工作,歸您管。”
林遠在桌邊坐下,示意她也坐:“這裡的工作不復雜。技術科所有圖紙、工藝檔案、技術手冊,都要分類歸檔,編號造冊。借閱要登記,歸還要檢查。你以前幫家裡整理過賬目文書吧?應該能上手。”
婁曉娥點點頭:“我父親讓我上過幾年學,字寫得還行。整理東西的事也做過。”
“那就先跟周工學兩天。他有空的時候帶你熟悉全廠的技術檔案分類。”林遠說,“檔案室平時人不多,安靜。夏天熱,窗戶可以開,但圖紙怕潮,下雨天要關。”
他這幾句交代得很平淡,既沒有因為認識她而顯得格外親近,也沒有因為她的家庭背景而刻意疏遠。婁曉娥看著他,心裡忽然安定下來。父親說得對,林遠這個人,凡事有分寸。
“林師傅,我父親讓我替他謝謝您。”婁曉娥悄聲說。
“謝我什麼?”林遠笑了一下,“你工作是組織上安排的,跟我沒關係。要謝就好好幹。”
婁曉娥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