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科長拉過椅子坐下,說:“去了。跟楊廠長和林遠都見了面。我把市場簡報和部裡的批轉檔案都給他看了。林遠沒推,也沒拍胸脯,只說給他點時間,先出兩套方案。一個改外殼,一個改控溫。等樣機出來,讓我再過去。”
陳經理放下電報:“你覺得他有沒有把握?”
沈科長說:“林遠這個人您也知道,從不把話說滿。但我看他眼神,是有數的。他說改,就說明已經琢磨過了。廣交會上他能把電飯鍋從無到有打出去,這回他也不會白應。”
陳經理點點頭:“那就好。部裡這次嘴上說不下死命令,可咱們心裡都明白,出口創匯的壓力沒減過。要是電飯鍋真能再進一步,上面不會看不到。”
沈科長說:“我回來路上還琢磨了。林遠提的那兩個方向,聽著簡單,其實都不容易。換殼要輕,換控溫要準。可越是不容易,才越顯出咱們跟人家的差距。他要真能弄出來,咱們下次去廣交會,手裡就多了張牌。”
陳經理“嗯”了一聲,把檔案往旁邊一推:“你跟林遠保持聯絡。他那邊缺什麼,廠裡協調不了,你直接來跟我說。我找部裡批。”
沈科長起身:“我明白。先讓他踏實幹幾天。等樣機出來,我再催他。”
陳經理笑了一下:“催他?他可能比你還趕。”
沈科長也笑了。兩人又說了幾句,沈科長才退出來。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東邊的雲縫裡透出點淡白的光。他站在走廊裡,點了根菸,心想林遠這個人,靠得住。
方案定下來之後,林遠把電飯鍋的事排進了日程。
他沒急著畫圖,先去了一趟五車間。五車間做沖壓件多,孫師傅在那兒幹了二十年,從搪瓷臉盆到暖水瓶殼,手裡經過的拉伸件不計其數。林遠把來意一說,孫師傅拿起草圖端詳了半天,嘬著牙花子說:“林師傅,這鋁殼比鐵殼薄了將近一半,拉伸係數壓得太狠。弄不好,不是起皺就是拉裂。我幹這些年,越是看著簡單的圓筒,越不好弄。鐵板厚點,還能靠著蠻勁過。鋁板軟,一壓就變形,模具配合差半毫米都是廢品。”
林遠說:“我知道難。所以要請孫師傅您出馬。您說行不行?”
孫師傅笑了:“你小子,給我戴高帽。行,我試。可醜話說前頭,頭批料得給我多備點。沖模我先按老經驗開,邊試邊改。”
“成。”林遠說,“廢品算廠裡的,不扣你們車間損耗。”
孫師傅一愣:“那哪行?該算還得算。”
“試製新東西,廢了是正常的。全算你五車間頭上,以後誰敢替我試?”林遠拍拍他肩膀,“您放心大膽弄。”
孫師傅這才點了頭,眼裡有了幹勁。他又跟林遠討論起鋁板牌號。林遠要的是含鎂鋁合金,這料比純鋁硬,拉伸性好,但價貴。孫師傅說倉庫裡還有幾卷普通鋁板,不如先拿那個試,等模具順了再上好料。林遠說:“不行。普通鋁板拉伸性差,模具改出來了,正式料一換,所有引數又對不上。要試就一步到位,別走回頭路。”
孫師傅琢磨了一會兒,說:“得,你說了算。我去找料。”
鋁殼的事安排下去,林遠又去找了動力科老宋。老宋管著全廠的電氣維修,抽屜裡什麼小零件都有。林遠問他有沒有小型的機械定時器。老宋摘下老花鏡,說:“機械定時?電飯鍋上用得著那玩意兒?雙金屬片不就能跳斷嗎?”
“能跳斷,但不能控時間。使用者想知道什麼時候好,就得自己盯著。上個發條定時器,到了點自動斷電,還能保溫。這就是比日本貨多出來的東西。”林遠說。
老宋“哦”了一聲,想了想:“廠裡沒現成的。不過舊貨市場有。老座鐘、舊電扇,上頭都有發條定時。有些壞了的,鐘錶匠拆下來就扔。我讓小劉去淘幾個回來,拆開了給你看。”
“行。多淘幾個,挑結構簡單、體積小的。”林遠說。
之後幾天,林遠白天忙軍工件和精密件,晚上趴在燈下畫圖紙。鋁殼的結構不復雜,難點在拉伸模。他根據鋁板的延伸率,反覆算拉伸係數,又把凹模圓角從常規的六倍板厚加大到八倍,凸模圓角也重新定。發熱盤他畫成薄餅狀,盤體用鑄鋁,中間嵌電熱絲,底部加一塊銅質均熱板。銅板比鋁重,但導熱快,能把發熱盤上那幾個熱點勻開,鍋底不會中間糊、邊上生。
機械定時器是全新的東西。林遠畫了一個發條式結構:一個上弦齒輪組,一個擒縱調速器,一個凸輪觸點。旋鈕一擰,定時器開始走;到點,凸輪頂開觸點,加熱盤斷電,保溫片接著通電。這樣既能自動跳斷,還能調加熱時間。
圖畫到後半截,他發現齒輪模數要重新配。廠裡沒有這麼小的齒輪,得找鐘錶廠協作。林遠把需要協作的部分單獨列了一張單子,準備第二天交給楊廠長。
圖紙畫完,林遠自己審了一遍,又拿去給周平看。周平看得很細,用紅筆標了三處:一處是凸輪的角度,一處是保溫片與主觸點的間隙,一處是鋁殼底部的絕緣處理。林遠跟他討論了一個多鐘頭,回來又改。婁曉娥把改好的圖紙按編號歸檔,說:“林師傅,這鍋比以前多了十幾個零件。”
“多了十幾個,但成本不一定高。”林遠說,“鋁殼比鐵殼輕,省料;發熱盤薄了,省銅;定時器雖然多了零件,可不用外購進口件,省外匯。加加減減,總成本能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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