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紙署設在南坊的第七天,日產紙量從最初的三百張爬到了八百張。
匠人們三班倒,銅缸裡的漿水整日整夜沒停過攪動,構樹皮和青檀皮堆滿了院牆角落,空氣裡瀰漫著煮皮後特有的草木苦香。
小滿臺的松木架子不再是空的了。
第一批入庫的是三級行政試點的全套政令文書,用桐油刷過,一張張碼在架子最底層,每一張邊緣都完全對齊。
第二批是扶蘇和陰嫚抄錄的諸子百家典籍,論語、道德經、韓非子、詩經、孫子兵法,五疊紙摞在第二層架子上,佔了不到一尺的寬度。
第三批是李斯親筆抄錄的秦律全文紙質版,三十六張紙,用麻繩扎著,擱在最顯眼的位置。
蒙毅每天傍晚都會派人清點一次入庫數量,然後報給嬴政。
今天報的數字是一千七百四十三張。
嬴政聽完沒有說話,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等蒙毅退出去之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亮掛在咸陽宮的屋脊上方,又圓又亮,秋末的月光冷白冷白的,照在後苑圍牆的青磚上泛著一層霜色。
嬴政推開寢殿的門走了出去。
蒙毅在簾外十步線內站著,看見他出來往前邁了半步。
“不用跟。”
嬴政丟下一句話後便沿著甬道往小滿臺的方向走。
小滿臺的石匾在月光裡泛著暗紅色,硃砂填的字在夜裡不如白天那麼扎眼,但輪廓依然清晰。
小滿臺。
嬴政在石匾底下站了兩息,推開了府門。
府內沒有點燈,月光從側窗透進來,照在一排排松木架子上,架子表面的桐油光澤在月色裡泛著暖色。
幹艾葉的苦香在空氣裡彌散著,混著松木的清氣,聞起來很乾淨。
嬴政沿著架子之間的過道往裡走,走到最後一排架子前面站住了。
最後一排架子的最高層,是他親手放上去的東西。
一卷火種錄竹簡。
三塊沉香木牌。
三日前,他將這四樣東西從暗格裡拿了出來,放到了小滿臺中。
他伸手把竹簡和木牌取了下來,在架子旁邊的矮凳上坐了。
月光從側窗落進來,正好照在他膝蓋上,照在他掌心裡的三塊木牌上。
分別是他補刻的授朕以命、授朕以農。
府內很安靜,只有幹艾葉在微風裡發出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