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季嬗伊是被樓下賣豆腐腦的吆喝聲吵醒的，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沒用，聲音穿透力太強，隔著一層樓板和三道牆還是清清楚楚。
她躺了五分鐘，認命地爬起來。
洗漱完下樓，老闆娘正坐在櫃檯後面剝毛豆，抬頭看了她一眼：“姑娘起這麼早？”
“被喊醒的。”季嬗伊往外走，“賣豆腐腦的幾點開始？”
“五點半。”
“……行。”
她出了旅館往主街上走，街邊的小攤已經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她在一個賣包子的攤前停下來買了兩個包子，盯著豆腐腦看了一會還是買了一碗，拎著站在路邊吃。
晨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草木和露水的味道，吃完後把垃圾丟進路邊的垃圾桶裡，轉身往鎮子外走。
路過一家雜貨鋪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鋪子剛開門，裡面東西很是齊全，打火機，繩索，電池，膠帶，什麼都有，但她包裡已經裝齊了。
她停下腳步是因為櫃檯前站著個男的。
那人背對著門口站著，戴著一副墨鏡，穿一件深色夾克，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站姿放鬆但重心偏前，是那種隨時可以邁步就走的站法，褲腿上有泥印，不深，像是踩過潮溼的地面後又幹了。
黑瞎子站在雜貨鋪櫃檯前面，把一盒防水火柴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
盒子的邊角已經磨白了，印刷的圖案褪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字也看不大清楚，只能認出一個“防”字和一個“柴”字，中間那個字缺了一角，像是被老鼠啃過。
“老闆，”他說，“你這火柴是祖傳的嗎？”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大叔，正坐在櫃檯後面剝花生，頭也沒抬：“新到的。”
“新到的能長這樣？”黑瞎子把盒子翻過來，底部的生產日期糊成一團，他用指甲颳了一下，沒刮開，“你這盒子看著比我爺爺年紀都大。”
“那你爺爺挺年輕，只是包裝舊了，裡頭是新的。”老闆說，“防水的，你試試。”
黑瞎子把盒子開啟，抽出一根火柴，劃了一下。
火柴頭在砂紙上刮過去，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冒了一點菸，然後滅了，他又劃了一下，這一次連煙都沒冒，火柴頭直接在砂紙上碎了一小截。
他把那根廢了的火柴放在櫃檯上，又抽了一根，劃，還是不著，第三根，火柴頭掉了，第四根，划著了，火苗躥起來半寸高，他剛把火柴舉到眼前準備看清楚，風從門口灌進來，火瞬間躥得更高差點燎到他的頭髮，他趕緊一口氣吹滅。
他把四根廢火柴並排擺在櫃檯上，排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戰敗計程車兵，然後看著老闆，表情很複雜。
“防水的。”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敬佩，“真是防水的，水火不進，水不進水不進的，連火都不進。”
老闆放下手裡的花生，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拿過那盒火柴，抽出一根，在砂紙上劃了一下，火苗躥起來，穩穩的，燒了四五秒都沒滅，他又劃了一根，同樣著得很好。
他把盒子放回櫃檯上：“你看，是好的，你手法不對。”
黑瞎子看著那兩根燒得正旺的火柴，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四根橫屍櫃檯的廢柴，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再來一盒。”
“兩盒？”老闆問。
“……三盒。”
她收回目光繼續走她的路，腦子裡已經把那人的身形特徵記住了，老實說有點眼熟但沒多想，一個火柴都劃不著的倒黴蛋，就算身手不錯也沒什麼好擔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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