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首領開口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沒預料到。
他站的離棺槨有點距離，身上掛了彩，但腰背挺得筆直，他看了一眼張起靈，又看了一眼解語臣，最後把目光落在季嬗伊身上，那種目光和之前不同了，之前的忌憚已經褪去了一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有不甘有算計。
“真是沒想到你們兩個會見面。”他的聲音不大，但中室太安靜了，每一個字都能聽清楚，“一個祭壇上的假聖嬰，一個苟活下來的——”
他後面的話沒來得及說出口。
季嬗伊的稜刺比他的話快。
她出手之前沒有任何預兆，上一秒她還安靜地站在棺槨旁邊和那隻怪物深情對視，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平靜得像是打算在這裡站到地老天荒，下一秒稜刺已經從口袋裡滑出來握在掌心裡，她的手腕一抖，整根稜刺脫手飛出，在空氣中劃了一道筆直的線，刺進了汪家首領的喉嚨，又從他的後頸穿出，釘在石壁上滑落在地。
沒有人來得及攔，無邪的手剛抬起來，張起靈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沒拔，解語臣的長棍剛從側方抬起一寸就放下了，稜刺釘進喉嚨的時候汪家首領的嘴還張著，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被截斷了，變成一聲短促的氣音。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那個大窟窿，臉上還掛著剛才說到一半時那種微妙的表情，還沒完全轉化成驚訝或痛苦，然後他整個人往後倒，後背撞在石壁上，驚起幾隻石衣蛾，又很快爬滿了他的傷口。
季嬗伊走過去撿起自己的稜刺，血順著稜刺上的螺旋槽往下淌，她沒有擦，只是垂手輕輕甩了甩。
其他兩個汪家人動了，一個往前撲，一個往後撤，撲過來的那個被黑瞎子從側面截住，刀背磕在他手腕上，那人的槍脫了手，還沒落地就被張起靈一腳踢遠了，往後撤的那個剛轉過身，解語臣的長棍已經貼著他的腳踝掃過去，把他絆了個踉蹌，被黑瞎子一腳踩住了後背壓在地上。
整個過程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十秒。
汪家首領倒在地上，一隻手本能地捂著脖子上的傷口，血從指縫裡不斷地湧出來。他嘴裡的氣音斷斷續續的，像是什麼話堵在喉嚨裡吐不出來，也沒有力氣再吐了，但他的另一隻手卻攥著一樣東西，是他的那把短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袖子裡滑出來的，他的手指蜷縮著，對準了季嬗伊。
胖子一腳把那短刺踢飛了。
短刺在石地上滾了兩圈發出清脆的聲響，停在牆角不再動了。
“謝了”季嬗伊再次感謝，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汪家首領，也已經不動了，捂著脖子的手指慢慢鬆開，血在地面上洇開了一小片。
黑瞎子把腳從另一個人後背上移開，蹲下來用刀柄戳了戳被制住的那兩個人的後腦勺：“這倆咋整？要不直接——”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解語臣“嗯”了一聲。
無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他看了一眼地上已經不動了的汪家首領，又看了一眼黑瞎子腳邊那兩個人，還是沒說出來，他心裡其實想問一句“他們過來的目的是什麼”，因為大費周章地把張起靈引到這座墓裡來，總不會只是為了幾件冥器，但他也知道問不出來。
他和汪家人打過交道，瞭解他們的內部分工，外層的人不會知道核心的計劃，而那些知道的人顯然也不會開口。
解語臣的兩個心腹走了過來，一左一右把那兩個人拖到側門外側，無邪轉開了視線，聽到兩聲短暫的悶響，然後腳步聲又回來了。
季嬗伊這時候已經蹲回了棺槨旁邊，她捏了一下那怪物的下頜骨，咔嚓一聲脫臼，確定不會咬人了之後伸手把它的頭髮攏了攏，然後抱起來重新放回棺槨裡，又把它歪著的頭擺正，那些被張起靈捆住的繩索她沒有解開，但把繩結的位置調了一下，讓它能夠更舒服一些，做完這些之後她站起身，把棺蓋推回去，又蓋上了外槨的蓋子。
她做完這些之後站起來拍了一下手上的灰，胖子和無邪在旁邊看著，胖子用那種“雖然我搞不懂但我也不是很想搞懂”的表情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開口：“所以這就是你家親戚的墓對吧？”
“也算吧。”季嬗伊說，“所以陪葬品放心拿，墓主人給你們的，見者有份嘛。”
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準備原路返回，季嬗伊卻站著沒動，她看了看棺槨周圍的地面上那些已經退到牆角去的石衣蛾，又看了看門口方向那條他們進來的通道，心裡還有一件事懸著沒落定，她不太確定到底要不要說出來，說出來會顯得自己心虛，但不說出來萬一之後遇到了會更麻煩。
她糾結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口了，語氣盡量顯得隨意：“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她。
“剛才你們不是說，指不定還有別的親戚從棺材裡爬出來嗎，確實還有第三隻。”她說，“就是那種，長得和我一樣的，但這一隻我不太確定它有沒有屍變，上次來的時候它還……呃，還睡得很安詳，沒有要醒的意思，所以這只是機率問題，也有可能它根本沒有屍變，已經像那具男屍一樣化成白骨了。”
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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