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嬗伊下了車，站臺很老舊，地面坑坑窪窪的積著水，雨水順著鐵皮棚頂淌成一道水簾，她隨著幾個揹著揹簍的當地人往外走，沒一會兒鞋子就溼透了。
最近的鎮子叫三家坳，不大，只有一條主街，青石板路被歲月和雨水磨得發亮，反射著雨後陰鬱的天光。
大雨的天，街兩邊的小店卻意外的都開著門，賣雜貨的，賣菸酒米油的，賣肉的，算不上多齊全，但平常生活上需要用到的都有，賣肉的那家門口放著一袋子裝好的生肉，應該是被人提前預定了的。
季嬗伊走進唯一的一家小飯館，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圍著油膩的圍裙，正用抹布擦著桌子。
“一碗酸辣土豆絲蓋澆飯。”季嬗伊說。
老闆應了一聲，普通話帶著口音，但是聲音洪亮，扭頭衝後廚喊：“一份土豆絲蓋澆飯！”
飯很快就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季嬗伊剛夾了一根土豆絲放嘴裡嚐了個味，門口的風鈴響動，又有幾個人走了進來。
季嬗伊抬眼掃過去，一共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靛藍色的土布衣服，樣式很舊，但漿洗得乾淨，一進來就能感覺到他們身上帶著一股明顯的溼氣，不像雨水落地後的土腥味，更像是一種陳年木頭受潮後和苔蘚混合的味道。
那三個人沒有說話，徑直走到角落的一張空桌旁坐下，女人從懷裡掏出一個藍布包袱，輕輕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些幹蘑菇，她的手是正常農村婦人的手，有些粗糙，指甲修剪的很短，但指甲縫裡塞著一層黑。
老闆放下抹布走過去，沒敢靠太近，隔著一張桌子問：“還是老價錢？”
那兩個男人點了點頭，其中一個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緩慢地劃了幾下，指甲縫裡同樣是黑的，老闆看了一眼，點頭道：“行，一斤鹽，換兩斤菇，我給你們裝。”
整個過程，雙方都沒有多餘的話。
老闆轉身去拿秤，背對著他們時，肩膀明顯繃緊了，他快速稱鹽包好，放在桌子上推過去，手指小心翼翼地避開和對方的直接接觸，那女人接過鹽，也將幹蘑菇推到老闆面前。
季嬗伊一邊吃飯一邊觀察他們，那三個人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且他們的動作很專一，走就走，坐就是坐，拿蘑菇就是拿蘑菇，收鹽就是收鹽，不會像普通人那樣有點不自覺地小動作。
麵館老闆送走他們後，長長舒了口氣，額頭滲出汗珠，他重新拿起抹布擦桌子時手還有些抖。
“老闆，那幾個是哪來的啊，現在不都講究現金還是掃碼了嗎，怎麼還以物換物呢？”
老闆擦桌子的動作頓住，瞥了她一眼，見季嬗伊一臉好奇，猶豫了很久才低聲道：“是山裡寨子裡的人，不怎麼下山，也沒見過世面，一個月也就十五、月底來兩回，換點鹽巴針線之類的。”
“他們是不會說話嗎，還是不會普通話，剛才那麼久也沒聽他們應過聲。”
老闆往門口那三個漸漸遠去的背影看了一眼，把聲音壓得更低：
“可說呢，我在這裡開了十來年的店，就沒聽過他們有過什麼動靜，有人說他們是啞巴，可哪有那麼多啞巴還這麼巧湊一個寨子裡了，這事邪性著呢，你聽他們走路，也沒聲兒，姑娘你是外地來的吧？別和他們搭話，更別跟他們進山，我們當地人都恨不能避得遠遠的嘞。”
老闆擦完桌子就去後廚忙活了，季嬗伊慢悠悠的扒拉著飯，透過窗戶能看到那三個人又進了其他幾家店，還把賣肉那家裝好的肉拎走了，最後消失在街頭。
吃完飯付了錢，季嬗伊又問了一嗓子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可以住宿的旅館，老闆給她指了個方向，說那邊有一家，就是不知道今天開沒開門。
季嬗伊道謝後離開。
那是座老宅子改建的小旅館，在鎮子邊緣，門臉很舊，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經看不清了，旅館老闆是個年輕人，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頭也不抬的專心修一隻開了膠的鞋。
季嬗伊走到旅館門口輕輕敲了敲木牌，年輕人這才抬起頭，眼神木訥，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住店。”季嬗伊主動遞過身份證。
年輕人接過，登記，收錢，遞鑰匙，整個過程一言不發，鑰匙是老式的銅鑰匙，上面纏著一圈紅線。
季嬗伊也沒多問，拿著鑰匙上了樓，根據鑰匙上貼的門牌號找到房間，在二樓盡頭，簡陋但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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