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依然灰濛，但是雨停了，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全是水汽，山路兩邊的草葉上掛著水珠，踩上去很溼滑。
季嬗伊離開房間的時候回頭透過窗戶又掃了一眼後院的方向，那扇貼著黃符的木門還關著，符紙邊緣捲起的部分卻比昨天翹起來了一些。
從三家坳到黑巫寨的路程不算遠，但山路不好走，雨後的泥路溼滑，兩側的植被密密地擠在一起。
她沿著一條被荒草覆蓋了大半的石板路往山谷裡走，路兩側偶爾能看到一些廢棄的屋基，大多數已經坍塌了，周圍長滿了蕨類和灌木。
寨口依舊沒有門，還是那兩棵老樟樹，樹冠比三百年前更大了，樹枝伸得很長，葉子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幾乎遮住了整條路，樹皮也比她記憶中更厚了，表面佈滿了縱向的裂紋。
季嬗伊彎腰走進寨子。
寨子的格局和她記憶裡差不多，主路從寨口筆直延伸進去，兩側是木質吊腳樓，沿著山坡層層疊疊地往上建，屋簷高低錯落，在水霧裡像一排排垂著頭的人，屋簷下掛著成串的幹辣椒和玉米，也不知道掛了多久，顏色都褪了大半。
吊腳樓之間的小路上有人走動，一個穿著藏藍色上衣的老太太端著一個空碗從屋裡出來，看到季嬗伊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露出一排已經不太整齊的牙齒。
“來了啊。”她說。
季嬗伊看了她一眼，也笑了一下：“路過，進來看看。”
老太太點了點頭，端著碗轉身往旁邊走去。
季嬗伊繼續往裡走，石板路兩旁的人家陸續有人在門口出現，有在屋簷下擇菜的婦人，有坐在門檻上編竹筐的老人，還有一個小孩從吊腳樓的樓梯上跑下來，手裡舉著一隻用草編的蚱蜢，跑著跑著摔了一跤，草蚱蜢脫了手，他趴在地上愣了一瞬，然後自己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繼續跑，連自己是倒著跑的都沒發現。
這些人和三百年前她看到的那批人不同，那時候寨子裡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而現在，他們在交談，在笑，在走動，在正常生活，至少看起來是在正常生活。
季嬗伊繼續往上走。
快到寨子頂端的曬穀場時，她看到了昨天在山下換東西的那三個人，也是她目前看到的，唯三沒有發出任何動靜的人，他們站在曬穀場邊緣的一棟吊腳樓旁邊，正在整理一堆乾枯的草藥。
女人在把草藥捆成束，兩個男人在旁邊把捆好的草藥摞起來，他們的動作很熟練，沒有多餘的交流，就連手上的動作都和三百多年前那些人一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季嬗伊從他們旁邊經過的時候停了半步，那個女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後就低下頭繼續捆草藥了。
在曬穀場中央，一根焦黑的木樁立在那裡，木樁頂端刻著一張人臉，五官清晰，嘴的位置卻是一個黑洞，表面被風雨侵蝕得斑駁。
季嬗伊轉身往寨子後面的溶洞走去，她這次的目的是拿到玉簡，不是調查這些有的沒的，如果這些東西只是喜歡披上人皮扮演活人，那就隨它們去好了，自己也樂得清閒。
曬穀場後面的山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一道半人高的洞口隱在藤蔓後面，黑得發沉。
季嬗伊伸手扒開擋路的藤條，藤條上的刺刮過手背，留下幾道細白的印子又馬上恢復如初，洞口往外湧著涼氣，混著一股陳腐的溼土味，讓人感到生理性不適。
她彎腰鑽進去，地面上鋪了很多碎石，坑坑窪窪的不好走，往裡走了十幾步，外面的天光徹底沒了，季嬗伊開啟手電筒，發現腳下除了碎石，還有一層黑色的淤泥。
溶洞的空間比外面看著大得多，路是往下斜的，走起來腳下發滑，再往裡走，最中央的空地上，盤腿坐著一個老人。
還是個老熟人。
三百多年前季嬗伊來這裡的時候他就已經存在了，不過那時他還會動，是個活生生的人，也是這個寨子的話事人，寨子周邊的人都稱呼他為“啞巴巫”，據說他獻祭了自己的舌頭，來換寨子得到神明庇佑。
啞巴巫身上的黑布衣服早就硬成了殼，邊角磨得發毛，連褶皺都定死了，整個人紋絲不動，連肩膀都不晃一下，和一具雕塑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季嬗伊沒繞開，徑直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手電筒的光晃了晃，最後落在他臉上，然後毫不客氣地伸出兩根手指，直接往他眼皮上搭，往上一扒。
啞巴巫的眼皮很薄，薄得像一層幹紙，被她扒開的時候沒有任何阻力，順從地往上翻，露出下面渾濁的眼球，眼球上蒙著一層白翳，瞳孔散得很大，完全沒有焦點。
可下一秒，那眼珠子動了，很慢，一點一點朝著她的方向轉過來，直勾勾地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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