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嬗伊繼續往裡走，手電的光在石壁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那個陰影還在跟著她，動作依然慢她半拍，每一次抬腿、落腳都比她晚一點，但動作越來越熟練了。
腳下的積水越來越多，先是漫過鞋底，然後沒過腳踝，而那團從巖壁陰影裡爬出來的東西此刻已經不再貼在石壁上，而是像個真正的人那樣，踩著她剛踩過的水窪往前走。
季嬗伊回頭刺了它幾下發現刺不到實體還被它模仿嘲笑後就隨它去了。
她抬步跨過低窪處，身後的影子也跟著跨，有那麼一瞬間，季嬗伊甚至錯覺身後跟著另一個自己。
積水漫過腳踝的時候，涼意順著褲管往上鑽，不像是普通地下水的涼，是那種帶著點黏膩的，像被什麼軟滑的東西輕輕蹭著皮膚的冷，讓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手電光往前探出去，原本被兩側巖壁擠得只剩半米寬的通道忽然敞開來，視線盡頭撞進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季嬗伊把光圈擰到最亮，光柱扎進去的瞬間被周圍的黑暗吞掉了大半，只剩邊緣一圈模糊的亮，勉強勾出前方的輪廓——
她走到頭了。
溶洞的盡頭是一汪水潭。
漫出來的積水就是從這裡淌出去的，水面比她站的地面低半尺，水色是純粹的墨黑，連手電光落在上面都泛不起半點反光，潭邊的地面沒有碎石，鋪著一層半透明的蠟狀物，泛著一種陳舊的米黃色，踩上去軟而黏，靴底一沾就留下一個淺印，印子邊緣卻在慢慢回彈。
季嬗伊蹲下身，稜刺的尖刃輕輕扎進去挑起來一小塊，放在鼻尖下輕輕嗅了嗅，倒是不算很臭，只有一股像放了幾十年的舊蠟燭混著潮溼泥土的怪味。
屍蠟，但是裡面還摻了其他東西。
她抬眼，把光柱穩穩地照向水潭深處。
光柱剛沉進水面的瞬間，季嬗伊握緊了手裡的稜刺，她承認她有些被驚到了。
水潭裡立滿了“人”。
不是漂浮，也不是沉底，是直挺挺地站在渾濁的墨色水裡，水位大概到他們胸口的位置，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肩挨著肩，腳踩著底下的屍蠟層，像一片無聲的樹林。
它們身上都穿著靛藍色的土布衣服，布料泡得發沉，緊緊貼在身上，領口、袖口的邊緣都磨出了毛邊，很眼熟，是很久之前山村裡最常見的那種樣式，比如三百年前那些人好像就穿的這種衣服。
手電光落上去的剎那，所有低垂著的頭同時抬了起來。
幾百雙只剩下眼白的灰濛濛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潭邊的季嬗伊。
隨著它們的動作，水潭裡的水卻是完全靜止的，連一絲波紋都沒有，季嬗伊眯了眯眼，看到那些人的嘴在張張合合，嘴唇緩慢地掀開又合上，自顧自的說著話，半點聲音都沒有，整個溶洞裡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還有身後那團影子模仿她呼吸時，慢半拍的氣流聲。
那些張合的嘴越張越大，嘴角往耳根的方向扯，露出裡面黑糊糊的空洞，沒有牙齒，沒有舌頭，只有一片黏膩的黑暗。
啞巴巫不僅獻祭了自己的舌頭，而是把整個寨子裡的舌頭都獻祭了，又或者，是被獻祭的東西不甘於只要啞巴巫一個人的舌頭，違約又收走了其他人的。
水下有什麼東西忽然動了一下，最靠近潭邊的那個“人”往前邁了半步，渾濁的黑水從它身上往下淌，它的臉被水泡得發漲，皮膚是那種浸久了的蒼白色，五官腫得幾乎看不清，緩慢靠近岸邊。
季嬗伊的眉峰蹙起來。
她往前傾了半寸，稜刺的尖刃對準水潭裡那道靠近的人影，沒等那東西再動，她手腕一沉，指尖直接探進了冰冷的水裡，抓住了那“人”的胳膊，指尖觸到的皮膚軟得像泡發的海綿，稍一用力就陷進去一塊。
季嬗伊有些嫌棄但是沒停，手腕發力，猛地把那東西從水裡拽了出來。
離開水潭的瞬間，那具原本還保持著人形的軀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萎縮，蒼白色的皮膚像被扎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黏膩的腐水從皮膚的縫隙裡湧出來，滴在腳邊的屍蠟上，屍蠟很快就又厚了一層，不過兩三秒的功夫，地上只剩下一副骨架。
又是老熟人，而且還是今天剛見過的老熟人。
是那個攥著一隻草螞蚱摔在地上，自己爬起來後繼續跑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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