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嬗伊站在水潭邊,盯著那層濃得化不開的墨黑色水面看了很久。
進還是要進的,不過進之前要先把心理準備做好,伸脖子是一刀縮脖子不用挨刀我伸一脖子怎麼了!
水潭裡那些直挺挺站著的人還在張著嘴,灰濛濛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往上扯,像是在笑她猶豫不決。
身後的陰影也貼得更近了,近到她後頸能感覺到一股涼颼颼的氣流,這麼緊要關頭一點眼力見沒有還在煩人的模仿她呼吸的頻率!
不過話說那玩意模仿的還挺像,連她猶豫時延長呼吸的每一秒都模仿到了,節奏和她的幾乎完全重合,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比剛才又淡了一些,邊緣開始發虛,像是被水泡過之後化開的墨漬。
季嬗伊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一臉視死如歸地邁步進了水潭。
腳踩進水裡的瞬間,所有的聲音就都消失了,正剩下絕對的寂靜,她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水滴落的聲音甚至身後那團陰影模仿她時遲滯的聲響,全沒了,溶洞裡像被按了靜音鍵,連空氣都變稠了,只剩一片沉甸甸的安靜。
季嬗伊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陰影止步於岸邊,沒有下來,又看了一眼周圍,那些原本盯著她看的人已經重新低下了頭,恢復了剛照見它們時的姿勢,灰濛濛的眼睛垂向水面,嘴還在張合,但幅度比剛才小了很多。
水慢慢漫到腰際,涼意滲進衣服裡,都伸脖子捱了一刀了再伸一次又能如何!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往更深處走了幾步,彎腰把頭扎進水裡。
季嬗伊在水下睜開眼,眼睛適應了幾息之後勉強能視物了,水的渾濁程度比她預想的輕一些,開啟手電筒後差不多能有半米的可視範圍。
她把頭探得更低,幾乎要趴在潭底,找著找著就對上了一雙小眼睛,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正對著她,有一隻烏龜,幾乎要和她鼻尖對鼻尖了。
季嬗伊被驚得往後讓了讓,這泥巴水裡居然還能養王八?命挺大啊!又覺得不對,這王八咋一動不動的,然後湊近仔細看,是一隻石龜,栩栩如生,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活的一樣。
通體青灰色,背上還纏著一條蛇,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水垢,雕刻的線條已經被磨損了大半,但整隻龜的形態依然清晰可辨,四肢撐地,頭微微抬起,四隻爪子下面各踩著一顆黑色的珠子,大小均勻,比拳頭略大一圈,表面光滑。
用玄武雕塑是想鎮壓什麼嗎?
季嬗伊往玄武石雕身邊湊了湊,先檢查了一下它身上有沒有機關暗格,又用手電照看了一下它背甲上的紋路,上面刻著幾行字:
“萬曆三十三年,寨中瘟疫,死者過半,餘者惶恐,有巫自雲通神,割舌獻祭,以己身為祭,換寨中平安。
初時神應,疫止,寨民奉巫為神;後神漸貪,不滿足於無聲,乃食人言、食人影、食人動。
寨民或失聲,或失影,或失形,巫知其禍已深,肉身化塑鎮於洞口,錄此文字告後來者。”
下面還有幾行,筆跡更細更密。
“寨中已無活人,所行所見,皆為神所摹,非人也,神無體,無形,唯以模仿為生。
摹人聲,則能言;摹人形,則能立;摹人魂,則能活,若覺身後有影,隨爾而動,爾之聲、爾之形、爾之影,將漸次為神所竊,待到影盡聲消之時,爾即替神入水。
生人至此,開口則死,死人能言,活人無聲。”
季嬗伊在水下讀完了這段話,然後浮出水面換了一口氣,所以這個水潭的作用不是困住這些不死屍,而是一種保護,一種為時已晚的補救。
所以玉簡呢?
她重新沉下水,試圖把玄武腳下踩著的四顆珠子挖出來,或者把這石雕移開看看怎麼個事,但是這石雕看著不大,任她又推又搬的,愣是挪不動,不過收穫還是有的,她的手觸碰到玄武腹部的時候發現那裡還有一行小字。
“若有仁義之士除此禍患,神蹟玉簡贈予其人,以酬其德。”
季嬗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在心裡把“仁義之士”和“神蹟玉簡”又過了一遍,這說的不正是她自己嗎,正義感爆棚,仁義這兩個字簡直就是照著她寫的。
看來這啞巴巫確實有點本事,肉身成塑護住整個溶洞,又請了玄武鎮壓邪祟,所以她現在需要做的事就是把那些“神”給送走,然後這座玄武石雕應該就能移走了,玉簡不出意外的話就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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