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上講，當一件事無法用武力解決的時候就說明該用腦子解決它，但季嬗伊大腦飛速運轉了半天還是什麼都沒轉出來，可能是剛才扎得太猛，腦子裡進水了。
事已至此，先從水裡出去吧。
季嬗伊走出水潭的時候渾身都溼透了，水順著她的衣襬和褲腳往下淌，滴在屍蠟層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她抬手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是那種泡了很久的爛木頭混著溼苔蘚的氣味，和那三個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塞著一層黑色的東西，她摳了一下沒摳出什麼東西來，不是泥，更像是被染上去的墨，牢牢地嵌在指甲縫裡，怎麼摳都摳不掉。
溶洞裡沒其他有價值的線索了，季嬗伊便沒在裡面多待，沿著來路往外走，那團陰影從她上了岸就重新跟上了她，依然保持著比她動作慢半拍的速度，但舉手投足間已經和她一模一樣了，而且體型也更接近她。
季嬗伊走進寨子，隨意找了一棟沒鎖門的吊腳樓進去，屋裡的主人家正在吃飯，季嬗伊沒跟它們客氣，先從晾衣繩上拿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又找到廚房關上門，用冷水簡單衝了一下身上的泥水和那股味道。
離開時屋主人還在吃飯，季嬗伊試探著打了它一巴掌，果然沒打到實體，也不知道這些玩意的形成機理是什麼，明明它們可以接觸到實物，但此時也不好管太多，她決定先去尋找那三個人。
他們還在曬穀場邊緣的那棟吊腳樓旁邊幹活，女人蹲在地上把草藥捆成束，兩個男人在旁邊把捆好的摞起來。
季嬗伊走到他們面前停下來。
“你們還是人嗎？”她開門見山。
女人的手頓了一下，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捆草，兩個男人同樣沒有抬頭，但摞草的動作也慢了一拍，像是被這個問題卡住了。
他們還是人嗎？
季嬗伊也沒指望能得到回答，直接走過去蹲在女人面前，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女人的嘴被動地張開，露出一片空洞的口腔，裡面沒有舌頭，只剩下一截斷茬，斷口和啞巴巫的不太一樣，邊緣更粗糙，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一口咬掉的，參差不齊。
季嬗伊鬆開手，又起身檢查了其他兩個男人，都是一樣的，舌根處有被撕扯過多次的痕跡，斷口邊緣參差。
她退後半步，又看了一眼他們腳下的地面，他們的影子還在，但和正常人比起來淡了很多，顏色灰濛濛的，邊緣模糊，而且只是安靜地跟著他們移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作，不會隨著女人抬手而抬手，也不會隨著男人彎腰而彎腰。
“它們吃掉了你們的舌頭，現在下一步要吃掉你們的影子，對不對？等影子也沒有了，它們就會完全取代你們。”季嬗伊一邊說一邊觀察著三個人的反應，餘光裡自己映在地面上的影子又淡了一分。
她有些好奇，自己這種特殊的存在，是不是也能被它們真的取代，而被取代了的自己，又會變成什麼。
“我看到啞巴巫留下的字了，他說讓我除了這禍患，”季嬗伊問，“你們知道我該怎麼做嗎？”
女人的手終於停下了，她抬起頭，眼睛裡依然空洞，但嘴唇翕動了幾下，旁邊的兩個男人也停下了動作，三個人同時抬頭看著季嬗伊，那神情就像在看一個不知死活的外來人。
季嬗伊沒有停嘴：“三百年了，你們被那些東西折騰了三百年，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們不想結束嗎？你們不想找回自己的聲音、找回自己的影子嗎，又或者，你們不想解脫嗎？”
季嬗伊沒有壓低聲音，而隨著她越說越多，她的影子褪色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女人的眼神從空洞變成了一種複雜的焦躁，她站起來，把手裡那捆草藥丟在地上，大步走向季嬗伊，然後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她的臉上肌肉在抽動，嘴形在反覆重複兩個字:別說。
再說下去，你也會被取代的。
季嬗伊沒有掙開她的手，等女人的力道稍微鬆了一些，才慢慢開口，聲音從那道指縫裡擠出來，依然清晰：“沒事，我也想看看它們會怎樣取代我。”
女人鬆開手，臉上的肉片抽動了一下，死死的盯著她，看上去竟有些陰惻惻的兇狠。
季嬗伊抽出稜刺：“又或者你們告訴我，模仿你們的那些東西在哪裡？”
女人臉上的肌肉猛地一僵，兩個男人也站直了身，不再摞草了，三個人同時看向季嬗伊，眼裡不再空洞麻木，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
“怎麼都這麼看著我？”季嬗伊語氣輕鬆，像是沒注意到他們臉上的神情，“我問你們模仿你們的那些影子在哪裡，告訴我，我去把它們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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